第一次丢粮是意外,第二次顾子美先反应过来是谁在搞鬼,正待要把人稳住,被罗衡打草惊了蛇,他本是为留命回京才献计参与暗杀罗衡……
谢怀柔沉默许久,话只在心中兜圈,轻叹口气,试着继续求情说「恳请陛下饶他一命。」
「怎么,」季郁直起背来,「那人与谢大人有何姻亲不成?」
「无,」察觉到她的明显不悦,谢怀柔亦不敢再求情,「顾子美按律当斩,是臣荒谬了。」
沉默须臾。
季郁视线在她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庞上停留许久,抿口茶,又低低地叹了口气说「……姊姊,你让我想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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冀州大旱,百姓缺粮。
朝廷赈灾时是从周边有储粮的城池先抄道,就近送粮救援赈灾,冀州已近江南水乡,邻城都是富庶之地,按理说是绝不会筹集不到粮食的。
商人哄抬米价者按律是重罪,按略低的价格供应粮食则会得到朝廷的贴补,所以商人都很仁义。
只要朝廷愿意管,这些年各地的各种天灾一向度过得很平稳。
本来以为这次赈灾也如此。
商人先按照略低的价格把粮食出售给百姓,再等着南边的粮食运过来,朝廷补贴银两。
谁知这次的冀州百姓,怎样都等不到运粮的马车。
等到商人储存的粮食早已消耗殆尽,坐等又等,还是不来。
朝廷赈灾的粮食没有到,市面上倒是悄悄地出现一批高价倒卖的粮食,价格从原先的十倍二十倍,一路水涨船高甚至栗比肉贵。
最后稍有家底的人家都再也待不住,弃田逃难,又死在因天灾而到处封闭的道路上。
剩下的穷苦百姓扒树皮草根也再填不饱肚子,只得在家中奄奄一息,甚至有地方出现了人吃人的惨状。
奏摺送到时,举国皆惊。
冀州原先不过只是蝗虫过境加上久不逢雨后的单纯旱灾罢了,明明可以加以治理,待平復灾情后,好好地调理土地以待来年的。
何以至此呢?
早朝过后,季郁另派以左友欢为首大臣另外择路赈灾。
他是新擢的能臣,又是冀州人士,带着军队押着粮食做事后诸葛还是不会出差错的。
朝臣纷纷问罪于以南洲太守为首的赈灾大臣。
从南往冀州运的几百石粮食,运了三次,失踪了足足三次,每每都因半道出现的各种缘由,送不到冀州,冀州城却能凭空出现高价粮食。
朝臣在上奏,同时季郁也在查。
这件事情演变成这样,她表面冷静,心中却愤怒失望到了极点。
冀州城赈灾,季郁原先从赈灾大臣到副手,再到那支押送粮食军队,派出去的全是正准备提拔上去的心腹。就准备等他们回来,该擢升的擢升该重用的重用。
万万没想到,赈灾就赈成了这么个结果。
就算是奸臣滑史,贪污掉一大半银两也不至于会弄到这幅地步。
这些由北到南边的大小官员们,若非所有人都在关键点上各自出了些差错,是不可能出现这种后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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宸太妃的父亲就是江南人士,祖上显赫,然而三代往后门第越来越衰弱,子弟渐渐只能当些清官小官。
只有她哥哥罗衡不同,他是有名的少年进士。
罗衡年幼就有神童之名,长大风度翩翩、面如冠玉且才华横溢,是罗家的芝兰玉树。一人扭转了的家族式微。
此次赈灾他是副手,却在去冀州的路上突然病逝。
罗衡的妻子以探亲的名义上京拜访宸太妃,虽未见到她,但托尽关係总算往里递给她了一份家书。
宸太妃红着眼把家书转递给季郁。
嫡亲兄长,壮志未酬。里面全是一路赈灾所见所闻,以及察觉到不妥后悄悄送出去以便朝堂调查的证据。
不说季郁自小跟她关係要好,光是年少有为的罗衡遭奸人设计陷害死得如此不明不白这点,季郁也得补偿罗家。
前些日那道圣旨,朝臣都觉得是她的胡闹玩笑,可季郁是认真的。
如此剧烈的反对也让她颇有几分恼怒。
季郁没有考虑很久,依旧是下旨把顾子美等众人斩首示众。那批官员,罪不至死的流放,连本无多少责任的人都牵连着被罢了官。
翌日。
季郁称病没去早朝,也命谢怀柔无需进宫面禀。
她第一次求她,季郁还是把人斩了,心中也有点不太想看见她。
朝中正待擢升的那批官员被流放大半,做事束手束脚,弄得她有些疲倦。藉着「病」,连续两日未上朝。
季郁整天都待在宸太妃宫里赏花逗鸟的,赖着不肯走。
「都已三日了,」宸太妃说,「陛下处理朝政不忙吗?」
「做什么,」季郁懒洋洋地躺着,手里那把摺扇打开来,扇面的碎金流光溢彩折在她脸上,「生命有尽,政事无穷,以有尽随无尽。」
她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风,拖长语气,「……殆已。」
「好好,陛下辛苦了。」
宸太妃给她沏了杯茶,端过来时,旁边还有盛着干花的小碟子,「来我这儿偷得浮生半日閒,也好。」
「哎,」季郁一咕噜爬起来,背往后,没骨头似地靠在檀木摇椅上,一手掀开茶盏,拿起小碟子把那干花倒进去,「这花也好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