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页

佟彤不悦,指着自己脑袋问:“你不会也以为我真是这儿有问题吧?”

他轻笑:“我看挺像的。”

佟彤:“……”

别人都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他反过来,好像特别乐意把她怼死,给自己拉个陪葬的。

她当然不生气了。以她在《清明上河图》里的所作所为,再套上个“帝姬”的身份,百分之一千是个疯子。

至少希孟也没歧视她,也没像皇宫里其他人一样把她当怪胎,反而跟她调笑叙旧。

她心情轻鬆不起来。几次想提话头,又怕触他逆鳞,目光在他那重重包扎的伤处停了许久。

希孟主动说:“你不必劝我了,况且现在劝也晚了。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佟彤听着他轻描淡写的语气,突然爆发,眼角溢出一串眼泪。

“你——你这是作死!你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你才是这宫里最大的疯子!”

佟彤已经给自己做了相当的心理建设——这里是创作层,不是真实世界,历史上的凡人王希孟早就入土九百年了,她今日无论目睹他再变着花样死几遍,都不能改变那个既定事实。

她现在唯一首要的任务,是攻略这个NPC的记忆,如果他能对她的身份产生怀疑,那她立马就能离开《听琴图》,把这个作死的小画师甩到十万八千里外。

可不知为什么,一看到他的脸,她就好像被拽进了戏台,不由自主地跟着喜怒哀乐。

她忘了自己的来历,咬牙小声告诉他:“你受伤之后明明可以静养,来日方长,有人一幅画画了几十年,你为什么等不得?退一万步,你若是接受太医们的建议,就算牺牲一隻手臂,这职业生涯也未必就废了,你可以练习用左手,以你的天资,用不了几年就能把我们凡人抛在身后……你没必要……”

“我明白,”他声音平静,比起昨天对秦太医的冷嘲热讽,对她可谓出奇地有耐心,“但作品不等人,你知道吗……每一笔色彩都有它註定的时机和位置,错过了,那个地方的生命力就没了……我可以等,我可以拖,我甚至可以像画院里一些人那样,只出构思,找人代笔——但那样的话我今后一辈子都带着遗憾,那样我可能会更想死……

“你也不用可怜我。我现在很开心。”

他不需要任何人怜惜。不需要那些大惊小怪的、做作的劝解。他心里比任何人都清楚,他是在拿命换画。

灵感喷薄而出的时候,他恨不得一天十二时辰都扑在画室,基本的饮食休息都成了拖累。要他静静地“养病”、坦然地“改行”,对他来说,都是生不如死的下策。

还不如燃烧,毫不吝惜地燃烧,把所剩无几的活力注入到另一个亘古长青的生命里。

佟彤抿着嘴不说话。他这种一意孤行的偏执语气,和日后那个我行我素的大宝贝儿愈发神似。

她说:“我帮你拿筷子吧?”

他整个人虚弱无力,只有在绘画的时候,能无中生有地产生一些体力。但这体力也是透支来的,一旦放下笔,他连生活自理都困难。

他眼下也是待诏、袛侯一级的画师,手下辖着两个学徒。这两人年龄比他还大,怎么肯服他管,眼下不约而同都在旷工。

佟彤于是接过他手中摇摇欲坠的筷子,挑了一把面,在筷子末端捲成一小团。

外头一群小宫女都看懵了。帝姬今日犯病犯得格外猛烈啊!

居然看上了画院里一个病气四溢的画师,还给他餵饭?

大家赶紧互相提醒一下:“官家说了,帝姬病得可怜,只要她不伤自己,不伤人,不丢赵家的脸,就都顺着她些儿。”

而眼下这亲昵的一幕,好像对于赵家的脸面并没有贴金的作用……

众人已经被这个满地暴走的疯姑娘整怕了,面面相觑了一阵,最后齐刷刷地转头往外看。

只要没人瞧见,就不算丢脸嘛!

希孟盯着她拿筷子的手,病容映衬下,他的眼睛反而显得格外大和亮。

脸上冷冷清清的,没有受宠若惊的神情,也没有扭捏羞涩。他扭头看了看门外,又看了看面前的“帝姬”,若有所思。

“看来是真疯了。”他下结论。

然后闭上眼,张开嘴。

佟彤:“……”

说实话,她此前在创作层里两次碰见这位本土NPC的时候,并没有把他和现实中那个恃美行凶的画儿精当成一个人。

人的性格并非天註定,很大程度上都是被后天经历所打磨形成的。

一个只活了二十来年,一个冷眼旁观了千年的世情,只是在风貌上形似,宛如一对分隔已久的双胞胎。

但这一次,她奇怪地发现,自己竟然已对他有了相当的代入感,很多亲密的话语和举动,不知不觉就做了出来。

她心安理得地想,这可不算劈腿,本来就是一个人嘛!

反正她分不出来了……

年轻的画师走向末路之际,大概已不知不觉地和画中那尚未开蒙的灵智融为一体。他的性格正朝着某个方向微妙地转变,褪去了青涩的感觉,越来越有祖宗味儿了。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
本站所有小说为转载作品,如有侵权,联系xs8666©proton.me
Copyright © 2026 海猫吧小说网 Baidu | Sm | x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