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钥匙打开门。20平米房间,单人床,写字桌,一把椅子。墙麵粉漆剥落,悬挂一幅黑白照片复印作品。往日歧照旧貌:底矮小楼,小街道骡马拥挤,各类挑担或步行的路人神情木然。卫生间抽水马桶污迹斑斑。搪瓷浴缸和浴帘余留暗色污斑,是血迹还是呕吐物无从分辨。盥洗池镜子边角碎裂,我伸出手掌,擦去镜面薄薄一层尘土。
013
打开临河小窗,外面是流淌的桂河。一条黄昏暮光中平静的大河,闪烁隐隐波纹,呈现闷浊灰绿色。
清风楼往昔的雕栏画阁邀请昂贵的工匠精工细作。门前用时鲜花束搭起巨大花架。走廊上悬挂纱质灯笼,布满奇花异草。严格挑选过的茶和酒,令人流连忘返。歌伎年轻貌美,技艺精湛。客途中的旅人,所得慰藉不过如此。人生短暂,快乐难求。欢歌轻舞,且度今宵。一座酒楼曾集中汇聚人对现世所能持有的欲望和热情。
如今。往昔荣华和风情烟消云散,一去难回。
它成为藏污纳垢之地。
每一个夜晚。夜半时分,过道里有高跟鞋和杂乱足音移动,年轻女子如同鱼儿畅游在夜色里。长时间封闭无声的房间,此刻释放出喧杂声响:争执,殴斗,交媾,粗暴碰撞,吃吃笑声,歇斯底里的大声叫喊,酗酒之后男子的呓语,不明所以的哭泣,起鬨,呼应……从不安宁。如同一处树木幽密野兽出没的森林,一片空旷无际风声呼啸的沙漠。夜色点燃簇簇燃烧火苗,以炽热骚动,突破白日庸碌乏味。
即使有人在走道里疾呼救命,或有女子大声惨叫,也从不会有人出来察看或试图阻止。我在枕头底下藏了一把水果刀。
014
当然,半夜如果门外有持续轻声敲门,只能屏住呼吸不发出任何声音。
在这样的处境中,于某天深夜11点43分,我依旧在电脑上清晰打出第一段文字:
当她感觉自己逐渐老去,如果试图分辨与以往最为本质的区别,无非是看待事物的眼光发生变化。仿佛突然之间眼睛被擦亮。有人这样比喻年龄跨越过30岁的心得。以此看见幻象以及妄想的无处不在,看见事物在一种慢慢毁坏过程之中。毁坏到一定程度,虚空破碎,单纯完整的初始再次呈现。这是一次漫长的周而復始的循回,其长度和密度超越人所能计算。这是属于时间的奥秘。
写作具备一种与个体之间密不可分的危险关係。
写字楼白领,办公室里热火朝天,一旦打烊,即刻回归日常生活,与工作撇开瓜葛。写作者,在写不出任何一个字的时候,生活也只为写作而存在。即便没有在书桌前打开电脑,独自在街巷游荡无所事事,做着一切琐碎事务,一个写作者的躯体、心、头脑,仍与内心那团簇簇火焰互相纠缠、联结、搏击。
写作性质,使它的从事者註定被搁置在结构化社会机制之外。他们独自工作。这是一种孤独的处境。关于孤独,有个日本禅师比喻,它是习惯每天早上洗冷水澡的人,打开水龙头接受第一次衝击时仍会浑身颤抖的激灵。是这样的存在。与它迎头碰撞心有戒备,不会消亡,不会麻木,也无法迴避。
015
在被长久的孤独衝击和与之默默依存的过程之中,我看到面容呈现变化。眼神,唇角,表情,举止,线条和轮廓,一种持续的缓慢的最终鲜明确凿的凸现:抑郁寡欢。格格不入。对峙。退却。
有3年时间我无法写作。无法在电脑里打出完整的一行字。远离人群,也几近被世间遗忘。
当我开始质疑写作,其本质是一种自我怀疑。也许,我觉得自己老了,喜欢旧的逝去中的事物,喜欢復古的端庄和单纯,不接受新兴改造、科技、俗世愉悦、衍变中的价值观、时髦、流行口语……所有被热衷被围观被跟随的一切。也不信服于权威、偶像、团体、组织。
周遭种种,令人有错觉,貌似精力充沛更新换代,内里却是被形式重重包装的贫乏和空洞。
作为一个写作者,我承认自己兴趣狭隘。在计程车上如果听到电台播新闻,一定要求关闭。我不关心前赴后继与时俱进的一切。略带封闭的生活有其必要,从而过滤掉多余的资讯、概念、观点、见解,及一切以种种面目出现的俗世方式和规则。物质再昌盛,科技再发达,不能让人感觉到作为自我存在的真实质地。人类虽试图做出种种狂妄和幼稚的逃避,但地球上任一区域的人,不管他在摩登都市还是在天涯海角,在生命存活前提下,必须关注的问题,只能是如何发现并面对自我结构的真实性。
016
大而无当虚假繁荣虚空破碎的一切,只是表象和形式,不是根本和方向。也许可以用来填塞时间的缝隙,却对心灵没有引领。个体因为缺少安全感,趋向由集体和潮流中隐匿和消亡自我,究其实质是一种意志和独立性的虚弱。
虽然置身貌似喧杂沸腾的时代,我是职业作者,却在一段时间里完全失去方向。不知道该怎么写,写些什么,以及为什么而写。这三个问题足以让一个钻牛角尖的写作者颓唐营生,无所作为。这证明很初级的一个道理:人其实最终只能被自我打败。
我的自我迷失于对这个时代的惘然和不相宜。那段时间,无所事事,所能做的事情唯剩下阅读和走路。
埋头于一堆古书之中,都是死去的人留下的文字。风俗,人情,工艺,建筑,戏曲,诗词,历史,医药,传奇,食物,纺织品,街道结构……竖排繁体的旧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