脖子一紧,伙计拽住了她的衣领,提着她大骂道:「你这个贼丫头居然还敢闯进内院里来!走,见官去!」
不弃被他拎着只有脚尖踮地,她挣扎着喊道:「竹先生!」
院子里一间屋子的门吱呀被打开,掌柜的终于发话了:「阿大,放开她。」
伙计鬆开手恭敬的说道:「吵到掌柜的了。她不肯拿钱离开,硬要当衣裳。这件披风有问题,怕是偷来的。」
「我没偷!」
「还说没有?这件披风用的是锦华轩的衣料,白底是鹤羽捻线,黑底是用黑狐狸毛织成,一看就是贵重衣物。这种东西贫家小户能有?如果是你爹的衣物,你家还会愁没抓药的钱?再说了,披风湿辘辘的,没准是你从哪个大户人家晒衣竿上偷下来的!」
莲衣客的披风这么值钱?不弃暗暗乍舌。见伙计斜眉吊眼瞅着她,禁不住恼怒地说道:「是一个公子送给我的。我埋在雪地里才挖出来所以是湿的,我没偷!」
伙计哈哈干笑两声讥道:「上好的披风怎么会被埋在雪地里?谁信呢?」
不弃哼了声望着厢房不再解释。
屋里缓步走出一个青袍老者,花白头髮,背微驼,手里拿着杆旱烟枪。他平静的吩咐道:「阿大,你去把铺门关了。」
支开伙计,掌柜的走到不弃面前问道:「你找竹先生?」
不弃细心地将披风上用土疙瘩划出的竹先生三个字揉掉。她抬起头满怀希望地问道:「你是竹先生?」
掌柜的摇了摇头:「我不是。」
他不是,但他一定认得的吧?不弃抱着锦盒想了想道:「风动幽竹山窗下。我找竹先生,当东西。」
她字正腔圆的念完这句话,目光企盼地看着掌柜。不弃心里忐忑不安的想,隔了这么多年,九叔说的竹先生的人还会在这间当铺里等吗?他会不会和九叔一样也死了呢?
掌柜握着旱烟枪的手颤了颤。他沉默了会儿和蔼的说道:「小姑娘,你是来当这件披风的吧?披风来因不明,我不能收。看在你一片孝心的份上,我不责怪你闯进来。你是不是嫌半吊钱太少不够药费?一吊钱够吗?明日元宵,希望你爹病情好转,能合家团圆过个好节。」
曾经有个故事,一个大户人家的家主临终时相下一隻匣子。据说匣子里装着笔钱,是家族最后的财富。这户人家的儿子守着这隻匣子度过了种种困难。匣子的存在给了他底气和信心。直到他终于拥有了比匣子里的财富更多的钱时,他母亲打开了匣子。里面空无一物。
一直以来,花九留给她的陶钵是不弃最后的匣子。今天,她打开了匣子,发现里面空无一物。
掌柜的话让不弃失望的低下了头,眼泪簌簌落下。她抹了眼泪不死心地问道:「兴源当铺里真的没有竹先生吗?」
掌柜的没有回答她。他从怀里拿出一吊铜钱塞在不弃手中,温言地说道:「小姑娘,你走吧。」
不弃无意识的接过钱,抱着陶钵耷拉着脑袋慢吞吞的走出了兴源当铺。
最后一块铺门板在她眼前合拢。听到门板咣当上好的声音,不弃的心哆嗦了下。仿佛整个世界为她关上了最后一道门。
陶钵的秘密(4)
竹先生,难道和九叔一样已不在人世?不弃混混僵僵地走在街上,一片茫然。
现实一点是回莫府继续做小姐。如同云琅说的,莫若菲说的,莲衣客说的,世子陈煜说的,她及笄后会给她找户好人家嫁了。以后当个衣食无忧的古代宅女。
要么就靠着手里仅有的十来枚金瓜子。找个什么活计做养活自己。从此和莫若菲再不见面,从此和王府的那些纠结一刀两断。在这个陌生的世界上做一个平凡的人,随遇而安。
冬夜里南下坊的热闹还未散去。各家各户门口的红灯笼散发出喜庆的光。这些景色从她眼里一掠而过,引不起半点兴趣。不弃蹒跚地在街上游走,孤单得像一缕游魂。在第三个好心人上前问她是不是走失了的时候,不弃清醒了。她不能这样一直閒逛下去,再晚一点,坊门关闭,没准她会被巡夜的官兵询问身份,后果就是被送回莫府。在她没有想清楚之前,她还不想回去。
然而,她又能去哪儿呢?客栈她不能住,莫府的人太容易找到她。不住客栈,睡屋檐她会不会被冻死?
肚子饿了。脚踩在泥泞的雪里,绣花棉鞋浸得溽湿,寒气自脚底升起。不弃在一条小巷里停住了脚步。
巷子深处晃动着昏暗的灯光,开着间孤独的小麵馆,没有食客。当街的灶台上支着两口大铁锅。一口煮着骨头汤,另一口翻滚着混浊的麵汤。老闆倨偻着腰,头髮已经被生活染成花白色。
她看到热腾腾腾麵汤锅咽了咽口水。不管怎样,先填饱肚子再说。不弃走进小麵馆问道:「大叔,阳春麵多少钱一碗?」
「五文钱。」
掌柜的给了她一百文,不弃数了五文钱道:「大叔,来一碗。」
阳春麵可以理解为清汤麵,素麵。有着阳春白雪一般的清爽味道。麵条在汤锅中散开,用竹篱筢子捞起,凉水中穿一穿倒进碗里。浇勺骨头汤,洒上葱花,加几根烫熟的小白菜。这种不加浇头的面既便宜又好吃。
老闆很实在,用的是粗陶大碗,满满的一碗端来。这种陶碗像极了花九烧制的陶钵,用陶土捏了,没有上袖,简单的烧就,显出陶土的本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