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打开汽车后车厢,将尸体塞进去,这个步骤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方向。一直到刚刚为止,尸体一直处于脸部朝下的俯卧姿势,因此身体前侧已出现尸斑现象。如今移至后车厢内,必须儘量让尸体维持原本的姿势。假如开车的过程让尸体处于长时间的蜷曲姿势,血液凝结造成的尸斑位置可能会有所不同。如此一来,就会让警察产生疑窦。虽说不管将尸体遗弃在哪里,警察首先假设的搬运方式一定是汽车,但留在尸体上的证据总是愈少愈好。幸好这辆车子是宾士SL550,后车厢的宽度要塞下一个身材矮小的男人可说是绰绰有余。御子柴身为律师,平常仰赖这辆宾士车来提升职业及人品形象,但若要举出这辆车带来的最大贡献,恐怕就属这次的尸体搬运了。戴姆勒汽车公司的员工要是知道自己製造的宾士车被拿来搬运尸体,恐怕会气得直跳脚吧。
御子柴轻轻关上车厢门,转头环视左右,看不见任何人影。毕竟时间接近午夜十二点,加上滂沱大雨,几乎不会有人愿意在这时候出门。对御子柴而言,这又是另一项上天的恩赐;但毕竟夜长梦多,还是别在这里久留为妙。
御子柴一坐上车,立刻发动了引擎。一股干燥的微风自出风口向外倾泄,在湿润的肌肤上轻抚,但这股微风并没有办法拂去御子柴心中的不适感。脱下吸了雨水后变得沉重不已的西装外套,但半冷不热的雨水早已渗透进了底下的衬衫里。黏附在皮肤上的,除了雨水之外,还有尸臭及宛如抚摸熟透水果的触感。不过,这些只是往日回忆的重现而已。
宾士车在仅容一辆车通行的狭窄巷道内缓缓前进,来到大马路上才开始加速。路上虽有些许行人,但肩膀以上全被雨伞遮住,根本没有人注意到这辆宾士车。此时路面已形成水深十公分的小河,雨水宛如瀑布般打在挡风玻璃上,雨刷即使开到最高速也无法发挥效果。不过御子柴并不焦急,反正现在的路况根本不可能提高车速。
弃置尸体的地点,御子柴心里早已想好了。诸如树林、郊区空地或垃圾收集场这类地方,绝对不是弃置尸体的好选择。因为这一类地点只有本地人才会知道,虽然能拖延尸体遭发现的时间,却会令警方做出缩小调查范围的判断。最理想的弃尸地点,应该是外来者也能轻易找到的地方。说得更具体点,就是虽有少数行人,但外来者随手弃置垃圾也不会引人注意的地方。
话虽如此,但绝对不能将尸体弃置在东京都内。由破案率来看,将尸体丢弃在东京都警视厅的管辖内可说是最愚蠢的行为。光看去年的统计数据,埼玉县警本部的重大犯罪破案率不到五成,相较之下东京都警视厅却高达七成。同样是弃尸,当然要选择比较安全的埼玉县境内。这听起来简直像是把弃尸当成违法丢弃产业废弃物之类的小事,却是铁铮铮的事实。许多凶手在东京杀了人后,都会大老远将尸体搬运到埼玉丢弃。过去曾有委託御子柴进行辩护的客户,也曾这么干过。埼玉县要应付这些额外增加的重大案件,警力却相当有限,每个警察都忙得焦头烂额,造成的结果当然是破案率持续下滑;而东京警视厅的破案率却是节节攀升。
御子柴想到这里,蓦然惊觉一件事何自己可以维持如此客观的态度?一般人在搬运尸体的时候,不是会内心焦躁不安,满脑子想的都是遭人发现时的情境吗?难道自己拥有犯罪的天赋?
雨势已稍见减弱,雨刷却依然忙碌地动个不停。车窗外除了雨声之外,还有轮胎激起水花的声音。
车子在十字路口右转,进入国道一六号线,持续往北行驶。
御子柴并不熟悉入间川附近这一带。不过从前曾有一次前往狭山警署面晤嫌疑犯的经验,因此对大致的地理环境略知一二。当然,这仅限于市政大楼等公共设施林立的狭山市中心区域。现在这年头,导航系统早已成为汽车标准配备,县外人士要前往狭山市中心可说是不费吹灰之力。将尸体弃置在这样的地方,警察绝对无法锁定弃尸者的身分。
沿着堤防开了一会,耳中听见车窗外传来混浊川水冲刷岸壁的轰隆声。御子柴避开街灯,将车子停在路旁,走出了车外。这里的位置,是入间川沿岸某市民运动场附近。若从这里往南走一阵子,就会看见狭山警署。如今値勤中的那些调查员,做梦也想不到有人会在距离警署近在咫尺的地方弃尸吧。
雨水的特殊气味灌进了鼻孔,眼皮因来势猛烈的雨滴而不停眨动。御子柴左右张望,此时既没有路人,也没有往来车辆的灯光。不断衝击崖边的波涛川面在昏暗夜色中依然看得一清二楚,简直就像是一尾扭着身躯等待猎物上门的茶褐色水龙。不管是流木、岩石,甚至是屋宅房舍,一靠近水面就会转眼遭受呑噬,更何况只是区区一具尸首。
御子柴打开后车厢,扛出尸体,走向川岸边?低头一瞧,翻腾激盪的水花几乎延伸到脚边。
御子柴毫不迟疑地放下尸体,抓住塑胶布的一角,将里头的尸体甩入川面。
尸体在倾斜的岸壁不断往下滚,御子柴原本预期它会就这么滚进水里,没想到它竟然在接近水面处停了下来。
御子柴心中不禁有些紧张。难道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吗?是否该下去看一看?但这斜坡这么陡,很可能会失足滑落水里。偏偏尸体停在那里,总不能就这么放着不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