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再恨你了”
“明允对着我微笑:‘知道为什么我一直在你面前不肯摘下面具吗?我是怕你讨厌我呵,我怕你嫌我的脸划花了,太丑,不再是你记忆中的小弟弟了。我总想你记着以前的那个我,就好像隔着这层面具,有时候我可以幻想我还拥有一张美丽的脸。嘿,其实美不美丽漂不漂亮对我来说一点意义也没有。无论是在京剧或是川剧的舞台上,脸都是要勾画的,虽然这张变丑了的脸再也画不出绝世容颜来,但舞台上的脸无论美丑总是假面,这一点我晓得,我不在乎。但是,哥,有时候我幻想当我的脸还很好看的时候,时间就可以回到从前,在‘东禾园’里,我和你,我们两兄弟,曾经拥有过那么一段快乐的好时光呢。’”“他轻声说道。我想我明白他的意思。有的时候我也会这样幻想,只是我从未将这种有关时光流转的想像告诉过任何人,包括少华你在内。有时候我睡着,在梦里,我会重新听见明允清脆的微带童音的笑声,就在‘东禾园’的每一个角落里飘荡。但几乎每一次,甜美的梦总会落入同一种可怕的机械性的声响里去,我总会在每一个美梦碎裂的边缘听见一种如同上了发条的声音响起来,‘带我走,带我走,带我走’,那声音如此平滑,缺少声调的抑扬,就像是用薄薄的钢勺在光滑的玻璃上划过,整个人都在那声音里瑟缩发抖直至大脑顶层都发起麻来。我害怕那声音,以至于不敢继续幻想下去。以至于,少华,我害怕睡着,怕做梦。”柏然喃喃说着。我想我明白,第一次与柏然、文嘉赴蓉城之夜,他在睡梦中痉挛,我猜想,那一定就是听见了那个令他战栗的声音吧。柏然继续说道:“就在那些被死亡的阴影笼罩着的日子里,我顺从自己的心愿,听明允向我诉说。尤其那个在剧院里度过的午后,我坐在一张圈手椅上,膝头上摆着一盘枣泥核桃酥,而明允用一种奇怪的姿势躺在床上, 双手枕在脑后---我不曾记得从前他喜欢这种姿势,但此后经常见着——听他向我叙述。偶尔他会看我一眼,眼神很温和,完全不是我记忆中或者说是我想像中的那种冷酷与仇视。”“明允这样说道:‘我恨过你,哥!我最恨你的时候,是在苏州的那个园子里---我一直不记得那儿叫什么名字呢---那一天你找到我,然后又抛下了我。’”“‘后来桂阿姨在我耳边解释过,她说是她阻止了你,不让你带我走,只有这样才能治好我,才能让父亲母亲还有其他人接受我。可是,我仍旧恨你,恨得入骨,以前有多么爱你,那时就有多么恨你。我不是恨你不管我,而是恨你从来没有试着去懂我。我会因为父亲和母亲不接受我就难过吗?也许会的吧,但无论有多难过,都比不过你不懂我而更令我受到伤害。不,那是连一丝一毫也比不上的呵!在这个世界上,只要你能陪在我身边,只要哥哥你愿意对我笑,哪怕全世界的山都倒下、全世界的河流都干成沙漠,我也不会在乎。’”“‘可是,哥,仅仅桂阿姨的一句话,你就信了,你就丢下我自己回英国。我知道你在英国一定会非常痛苦,你也知道没有你的我同样痛苦,但是,为什么你不试着来想想我究竟想要什么呢?难道你真的以为你离开我才是帮了我吗?’”“‘我陷入天地崩塌般的伤痛之中。与此同时我恨着你,恨着你这个自以为是在爱着我的哥哥。后来我找到机会回到上海,再之后逃离了东禾园,去了北平。’”“‘哥,我对你的仇恨维持了半年之久。差不多有半年吧,然后我就在北平那座陌生的城市里逗留下来,再然后,哥,我就不恨你了,我想你了!’”“明允转过哀伤的眼睛来望着我,眼中落下泪来,‘我没法儿再继续恨你了,我恨了你足足半年,对于我来说,这种恨意再也没办法持续下去了,我的心里只剩下了对你的思念,我每天每夜都在想念着你。但是,这种想念越是强烈,我越不愿回上海,不愿去找你。归根结底,我是害怕呵!’”“‘我想,你对我的感情,其实和我对你的感情,是不一样的……’”
明允的自白
“讲到这句话时,明允枕在脑后的双手翻上来,遮住了他的眼睛。他在这样一种自製的黑暗中沉默了好一会儿,方才继续说道:‘哥,你和我是不一样的人。你胸中藏着很多东西,能自成万种邱壑。你看似文静,书生气十足,其实生性倔犟坚强,你对未知领域有着无限的激情。从这一点上看,你和文嘉姐正是同一类人。在你的心灵中装着一个奥妙无穷的世界。你可以将你的热情赐予未知的宇宙、银河、星辰,你的热情也可以小到去宠爱一个绝妙的数列,微积分,或是迷恋一朵鲜花开花时的花序。我知道你也爱我,但你对我的爱,是一种对于自然界中自然存在的和谐之美的爱。你之爱我,并不多于你爱斐波那契数列和黄金分割。’”“‘而我却不一样。在我的世界里,只有两样存在。左手是戏,右手是你。如果上帝让我割舍其中之一,我宁可断去左腕,也会用我剩下的生命来拥有你!’”说至此处,柏然的眼中亦垂下泪来。“‘之后的经过就不细说了吧。’明允这样说道:‘后来我与你在十八梯的茶铺中重逢,你带我回家,我曾经大喜过望,但稍后就重新陷入绝望与恐惧之中。哥,你有文嘉姐了,这是件喜事,也在我意料之中,但我仍是害怕,仍是失望,又对自己的害怕与失望感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