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江古城
事已至此,不跟着范文嘉和苏柏然去一趟云南迪庆看来已是不可能。好在如何破解那九块雕版之谜,能不能寻到剩下的两尊凤鸟尊,毕竟对我也有着非同小可的吸引。收拾一番之后,第三天,我们上路。两天后到达成都,依旧到青城会过那马帮头子钱可凡,早已加满油的海因克尔立即随我们起飞。钱可凡跟云南一带的马带、行商素有往来,地盘上颇为熟谙。这一次,他仍旧叮嘱我们不要直接飞往中甸,最好的办法是先去丽江。我颇为赞同。彼时丽江虽只是云南的一个小镇,但却位当要衝,南丝绸之路与南茶马古道均交会于此。我曾随第29中队的一名副队长驾机去过,虽只逗留了一夜,满街店铺与满城风华留下的印象却极深。我们的海因克尔降落在纳西古镇西北面,两年前的2月3日,美国人洛克就曾经第一次带着他的飞机滑行在这块天然跑道上,据我所知当年他还绕着玉龙雪山转了一圈。我就算了,静悄悄地把海因克尔停下来,然后以国民党现役飞行员的身份去木王府递一份拜贴,住宿立刻就被安排好,一切颇为顺当。这一日已是五月的最后一天。天并不热,被玉龙雪山环抱的古城里流水潺潺,自在而幽静。白日里却是喧闹的,满街都是丰盛的大小店铺。充溢着麝香与没药气味的药铺正敞开着大门,发出一股股混杂出来的刺鼻味道。最名贵的要数“蝴蝶茸”和“波密香”,虫草却只卖到十几个银元一斤。木材铺里也有香味,大多是松木与柏木,更名贵的木材却并无香气,只是暗沉沉地睡在店铺的深处,只有贵客上门方可访之叩之。更多售卖玉石、琥珀和翡翠的小店,价格便宜得惊人,显而易见绝大多数宝石都是冒牌货或至少成色不正。胭脂水粉的店铺往往开在首饰店的旁侧,整日暗香浮动,进进出出的纳西族或是白族妇人亦是最多的。小街并不宽,石板路凹凸不平,被数百年的马蹄磨得甚是光滑。戴着狐皮帽或貂皮帽的藏人或瘦高或体壮,穿着硝得极薄的皮裘子,骑在铺有彩色氆氇的藏马上。这大致是落单的藏人,也有一队队结成行伍的,那便是声势浩大的马帮。带队的头领驱赶着健壮的头骡,而招牌往往是镶有彩边的三角旗,恰恰插在脖子下系有铜铃的头骡身上。从这里能看到大理喜洲帮“永昌祥”的旗号,保山、腾衝腾越帮“洪盛祥”和“茂恆”的旗号,鹤庆帮“恆盛公”的旗号,也能看到中甸帮“铸记”的旗号。无论是哪一家的马队,铃声总是丁丁当当响得很厉害,若在其他的城市里,保准便是扰人清睡的讨厌声响。但在这座见多了马夫们南来北上的古镇里,人人都见惯不惊,甚至连跟着马与骡子尾巴后捣乱的小孩子也不多。空气里只有马夫们的吆喝声,大多是藏语,也有汉语或者纳西语,混杂在一起,抑扬顿挫,像唱戏一般。偶尔点缀在街道上的白族妇女尤其引人注目。她们的衣衫总是色彩鲜艷,上身紧紧的,勒出饱满的胸部。下身则穿着镶有红边的蓝布长裤,打着极其漂亮整洁的绑腿。难得一见的太阳地里总是半躺半卧着若干懒散的纳西老年汉子,有的慢吞吞地抚弄着手中的乐器,大多数抚弄的却是银质或砝琅的鼻烟壶,俨然可见吞云吐雾的烟圈。穿着开裆裤的顽童在石板路上穿来梭去,大呼小叫,闹嚷的声音仿佛隔得很远,有些不真实的感觉。一个脸蛋黑黑红红的女孩坐在一家茶叶铺的门口,手里捏着一隻咬了几口的糯米糰,垂下长长的睫毛靠在一把竹凉椅的腿脚睡着了。空气里有酸菜炒米线的香味。我们只打算在丽江休整一两天。如果换乘马匹前往中甸,在藏历六月初六之前到达问题不大,只是此去儘是高原,路亦崎岖难走,搞不好范文嘉或是谁谁又像上次去石渠时那样大病一场。因此我建议仍旧飞过去,但在出发之前,我还得去见一个人。
梨园晚宴
这就得说到我在第29中队的一位战友。这傢伙姓汤,单名一个绍字,弟兄们都习惯把他叫做“汤勺”。其实与其说他像一隻汤勺,倒不像说他长得像一枚指南针更加妥当。相当细瘦的身材,脑壳尖尖的,恰如一隻削尖了的指针。到了腰腹间却忽然涨出,鼓鼓囊囊的样子,像是在怀中揣了一大包银子,大概是喝太多酒发了福吧。再往下便是两条瘦而长的腿,板上钉钉一般紧紧地合拢在一起,愈收愈细,恰如另一枚指向极点的磁针。那滑稽样儿每每让人一见就忍不住发笑。话虽如此,那“汤勺”一旦登上战机,立刻化身为史上最准确的导航系统。我曾经和他做过半年的搭檔,“汤勺”的妙处在于,哪怕置身于浓密大雾之中,也能凭藉一些微小的特征辨清方向,绝不至于带着我一头撞到黄桷树上去。从这一点上来看,他确实能起到指南针的作用。在上一次的空战中,“汤勺”与我同时负伤。我伤在眼睛,他伤在右腿,与此同时还有一块弹片嵌入了肺部,这让“汤勺”的伤势比我来得更加严重。我甚至怀疑,“汤勺”就算是身体復原也无法回到第29中队重新做一名飞行员。他是云南人,老家恰在丽江,于是在我回到重庆疗养的同时,“汤勺”亦回乡疗伤。他的父亲汤之晋跟木氏土司关係颇深,大概算起来有三四代的渊源。待到与汤之晋两父子见了面,云南人又热心,相谈甚欢。夜来无事,汤家伯父盛情拳拳,替那李达三做了个邀请。原来这一晚恰逢“达记”的总掌柜李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