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度母
空气中有奇怪的“嘘嘘”声,像是某种昆虫的鸣叫。那并不是某个单一的声音,而是一群、一片、一大丛,像是从地底下生出来的,整整齐齐、蓬蓬勃勃却又轻声轻气地荡漾着,像青草正齐刷刷地生长出来。随着这“嘘嘘”的微响,印製僧半挺着腰,半埋着头,双臂时起时伏,手下飞快,将白色、黄色或蓝色的薄布覆在雕版上,刷一下,再刷一下,顷刻间印製完毕,晾到一旁只待印渍干透。我偏着耳朵,想弄清楚那声音是从哪里传来的,不过没有找到答案。范文嘉明显对印製僧手下的玩艺感上了兴趣。有那么十几分钟,她一直蹲在一个中年僧工的身边,聚精会神地望着那双手臂的起起落落。扎西顿珠很安静地站在一根柱子旁边,垂手而立,很恭敬的样子。“珠珠,你过来。”范文嘉忽然抬头向那少年招了招手。扎西立刻过来,轻声问道:“文嘉姐姐,有什么事?”“你告诉我,这个大和尚印的是什么呀?”范文嘉小心翼翼地指着从那白色薄布上徐徐显现的身影问道。那是一尊温颜微笑的女菩萨。身色洁白,玲珑剔透,着丽质天衣,颈挂珠宝璎珞,头戴花冠,乌髮挽髻,左手持一朵明媚无朋的巨大莲花,花茎蔓延直至耳际。那女菩萨赤足盘坐于莲花月轮之上,面容有说不出的端庄与慈和。扎西憨憨的脸上显出一丝温情:“这是白度母呀,我们藏语里是叫做‘卓玛嘎波’,又叫‘七眼佛母’。姐姐你看,白度母的额上、手上、脚上一共有七隻眼睛,因为她要用额头上的眼睛观十方无量佛土,其他六隻眼睛观六道众生。她其实是阿弥托佛的左眼所化的呀。”“她好美丽啊。”范文嘉无限神往地嘆道。“文嘉姐姐,你可以请一副白度母回家。她是我们藏族人最尊敬最崇拜的佛母,能保佑你消除病因灾劫,斩断轮迴,免除魔障,凡有求,无不如愿。”“那,我该怎样求?珠珠请你帮我。”扎西俯首在那中年僧工的耳边轻声说了句什么。那僧工温颜而笑,手下放慢,大概是特地让范文嘉看清楚印製的过程。几分钟后,一副洁白美丽的白度母印像已经完成,僧工向扎西点点头,那少年小心翼翼地捧着印像向窗边走去。阳光穿透红色的窗棂,将白度母映照得熠熠生辉。范文嘉几乎屏住了呼吸,好不容易等到扎西说了一句“好了”,立即向那少年伸出手去。“给我吗?”颇有几分惊惶地问道。“还要等一下。文嘉姐姐,柏然哥哥,少华哥哥,你们跟我来。”说罢径自向前走去,我们一片茫然地紧跟着他。穿过一片甬道,从一大片忽明忽明的红色窗棂后走过,那少年推开一扇掩藏在阴影中的小门,向我们做了个就地等待的手势。门后是一老一小轻声对话的声音,藏语,不知所云。两分钟后扎西出现,微笑着向我们招手。简陋而低矮的小屋里,一位看不出年纪亦看不出表情的僧人端坐在窗前,身后透出隐约微光。扎西垂手站在僧人旁边,满脸严肃:“三位贵客远道而来,堪布活佛原当亲自迎接。只是今日活佛正闭关,因此请大弟子单增法师为你们三位颂经祁福。三位,请坐下吧。”他指指面前的蒲团,我们依言坐下。单增法师的脸上露出一丝颇为僵硬的笑意,就像是许久不曾笑过一般。稍顷,他点点头,扎西从他身后取出一个小布包,徐徐展开,是一柄颜色沉旧的金刚杵。扎西将金刚杵递给单增,自己则手持一柄小铃,轻轻一晃,丁当作响。单增法师闭目垂首,随着那铃声轻轻祷念。极单调的曲调与节奏,微有高低起伏,尾声微锉,像是被某种东西温和地阻挡了一下。嘤嘤咛咛,好听得煞人。我盘腿坐着,努力睁大眼睛看那法师的脸。稍一留神周遭那二人尽皆低头合十,不由得暗骂自己活泼过度,只得也闭上双眼。片刻,那祷念的轻声便如*一般直钻进脑海,我仿佛正置身于无边海洋,身体有轻微的摇晃。并不知道流逝的时间是几分几秒,只晓得清醒过来之时,单增法师已经不见踪影。少年喇嘛扎西坐在窗边,若有所思地望着范文嘉,神色中若有悲悯。她的面前正摆着那副白度母。斩断轮迴,免除魔障,凡有求,无不如愿。
江畔的歌者
除了请回一副白度母印像和那场突如其来的昏睡之外,这大半天并没无其他收穫。密集如山的书版和画版颇令人头痛,我们匆匆看过,商量决定先离开印经院再说。道别时,那少年喇嘛静静地站在山门边,黑皮肤的脸上无嗔无喜。双睫低垂,倒有些像方才单增法师入定的模样。我们打算找到那位传星座图给才昂多杰的大活佛昂江扎西,或许他知道些什么。不料连续两天打听下来,居然没有任何人听说过他的名字。“有心栽瓜瓜不甜,无心插柳柳成荫。”沮丧之下,我送这两句俗得要死的安慰话给范文嘉,不料她根本不领情,白了我一眼。“这德格城里城外几十座寺院,你打听尽了吗?”我颇为恼怒地辩解道:“范小姨子,既然是大活佛,犯得着挨家挨户地搜查吗?你要找的到底是小喇嘛还是老和尚?自己先想清楚了来,我和柏然可不是你的狗腿子!”她忽然便笑出声来:“自尊心受伤啦?好了好了,算我错,我向你金少爷赔礼还不成吗?这些天累着你了,瞧这小脸又黑又瘦的。”一副对小孩子的神色跟语气。我心中更加火大,倒也不便发作,“哼”了一声,直拉着柏然上街喝酒去。范文嘉坐在客栈房间的炕上,出神望着那副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