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似乎爱得相当深,但当时父母之命是绝对的,不像现在不喜欢就可以断绝关係。何况那是老地主养父母决定的亲事。当然不能违抗。」

老人说着说着,渐渐对健介产生亲切感,口吻也变为亲热轻鬆。

「被强迫下嫁的对象,就是我的爷爷吉太郎?」

「对,所以我说已经没有时效了。哈哈哈。」老人张开牙齿已掉落的嘴巴笑着。

「再请教一件事,本来要当奶奶的入赘婿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唔,那么久以前的事,我记不清了。对了,和你爷爷的名字有一个字相同,叫吉什么的?」

「吉藏吧?」老人旁边比他小几岁的堀切家亲戚插嘴说。

「对,就是吉藏,我想起来了,没有错,是吉藏。」

「吉藏!」

健介愕然失声。他的父亲为吉这名字,原以为是祖父吉太郎与祖母的为字合起来的,原来不是,而可能是祖母被拆散的情人名字。

既然如此……联想迅速地转动。为吉不是吉太郎的儿子,他是吉藏的儿子,这可能性很大。

为和吉藏伤心话别,嫁给吉太郎时,大概已经怀了吉藏的孩子,然后把难忘的情人名字与自己的名字合併,给儿子取名为吉。替吉藏拾骨时,为携带健介同往是因为认为健介是吉藏的孙子。

这想法觉得没有错。为吉是为嫁给吉太郎那一年出生。

(祖母嘱咐我放入她骨壶的那根遗骨,可能是吉藏的。)

在漫长的岁月里永誌不忘地思念着情人,这份强烈的感情打动了健介。这份爱情,在女人美丽的肉体被岁月的流失所侵蚀而衰弱后,依旧熊熊燃烧着。

在人世间无法达到的恋爱,待肉体焚化成骨后才完成的这股坚毅,抗拒了风化一切的岁月的作用。

祖母在活了九十八年寂寞的人生后,终于在骨壶中与相爱的人永远拥抱在一起。

这是轮迴吗?情人遗物──为吉所娶的妻子竟然与她相同,为发现这事时的惊骇是何等的大!

「如出一辙……」

这么想着,健介突然闪过一个新的念头。

他向堀切家的老人恭敬地致谢后,转身寻找别人。

「吉太郎爷爷是怎样死的?」

为治突然被健介问到这个问题,楞了一下。

在给大家斟酒和被回敬之间,为治似乎已喝了不少的酒。继承香火的长子为吉已死的现在,为治是福原家的家长。母亲的死似乎突然使他变为苍老。

想起来他的年龄也已相当大,但一直被母亲的年龄所掩盖,所以不大觉得。

为死后,他似乎才一下子真正感到自己的年龄。

给在场的亲戚们斟酒,儘量装出开朗的样子,但丧失长寿的老母亲的哀痛,拭也拭不掉。

「你问这个干什么?」

为治把喝了酒后变红的眼睛转过来。是一对哭过般的眼睛。说不定真的哭过。

「不为什么,只是和奶奶比起来,爷爷死得太早了。」

为治不再怀疑。

「他去世的时候我还很小,所以知道的不多,据说是死在附近的河里,好像是喝醉酒,掉落河里的。你奶奶说,爷爷酒性很坏。唉,反正这是古老的话,不要再问,喝酒吧,痛痛快快的喝吧,难得有机会全家族的人都聚在一起。」

为治叔叔说着,把酒樽递过来。

【7】

翌日,健介单独到大沼村去,这里也已经不是从前的郊区面貌了。

鸣濑家菩提寺的久山寺很快就找到,是在村庄有名的古老沼泽边,恰似被遗忘的一所寺院。

不过,墓地倒相当明朗。墓地内樱树很多,近乎盛开的花朵一簇簇。

今天也是个大好天,使得花开得更加繁密。茶花遍地都是,一路上到处都像铺了黄色地毡。

可能是来访的季节和气候正好吧?

若是在梅雨的阴郁期来到,想必看到的是日本古老「墓场」的荒凉吧?

鸣濑的坟墓很容易寻找,因为它象征了这一家的风格,是这墓地中最好的坟墓。

他在这座墓前拿出祖母交给他的红色纸包。几乎与他的年龄同样长久的遗骨,轻轻一碰就纷纷掉落。

他在手中把它捏成粉状,摸在墓碑四周。昔日相爱的父亲与母亲现在合成一体。

然而,没有把吉藏的遗骨放入为的骨壶时那份感慨。

这是因为健介的双亲早在他懂事以前就去世,以及祖母在他心中的残像太大,以致双亲的具体像浮现不出来。

现在第一次站在亲生父亲墓前的真实感,丝毫涌不起来。他在形式上合了一下掌,便马上回到寺院这边等候着他的计程车。

「回去吧。」

车子开动,随着身体的摇动,他同时感到完成祖母所嘱咐的欣慰,和宛如冷风吹过内心的空虚感。

空虚的是已经不能再为祖母效命,在为她而做事之间,悲哀也得到了排遣。

车内忽然转为明亮,原来车子正穿梭于一大片锦绣般的茶花园之间。

健介把自己的身体交给车子,没入祖母的回忆中。

──为怀了吉藏的孩子,不情愿地嫁到福原家。不久出生的儿子为吉渐渐长大后,出现了别的男人的特征,因此被发现不是丈夫吉太郎的儿子。

吉太郎的震怒是可想而知的,以为是取自他的名字的孩子名字,原来是妻子旧情人名字中的一个字。因此,吉太郎在愤恨之余,打算杀害为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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