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race也呆过前线,在衝突最剧烈的地方,在死生一线的地方,在炮击和子弹呼啸的战壕里,在战斗的间隙里,同士兵聊天,以完善她的报导,完成她的思考。当战局越来越激烈的时候,她知道,是该结束了。她用了三年,旁观或者说是亲历,或者,见证这个词更好?她用了三年,见证人类最残酷最黑暗的行为之一——是的,无论什么样的战争都是悲剧。从它爆发的那一刻起,就同生命的原则相悖。无论有多少诗歌或者别的什么作品讴歌战争中的各种英雄,她眼前闪过的都是无数无奈到麻木的平民的脸。还有,因战争带来的混乱,因混乱带来的种种别的问题……另外,还有,竟然,确实有些时候,不得不战。当外敌入侵,当压迫深重,当……不得不战,死战。
返回NapaValley的家之前,Grace先在自己的小房子里休整了几天,去购置了一些新的衣物,打理了头髮,指甲,甚至去做了全套的皮肤护理——她要归还给妈妈一个漂亮齐整的,未经风霜的Grace。那些灵魂深处的震盪统统收藏起来,要等许久许久,等到妈妈心情平復以后才拿出来分享和讨论——如果有机会的话。嗯,一定有机会的,一定有机会告诉妈妈:“我看过了这世界可以多么坏,现在我要尽我所能把它变得好一点。”
饶是准备得如此充分,当她看到父母双双站在门口巴巴眺望她的来路的那幅剪影的时候,还是哭了。她原本计划要骄傲地对妈妈说:“看,我把你的Grace还给你了。”然后给妈妈一个大大的拥抱什么的。但当她看到他们翘首以盼的模样时,什么姿态都无法维持,所有演习的脚本统统失效,唯一能做的就是扔下车子,沿着小路狂奔,把葡萄田踩得乱七八糟,在心里大喊“爸爸妈妈,我回来了,我回来了!!”然后,哭到打嗝。
小凤仙一家还处于迎接Grace归来的狂喜余韵中时,收到了小李从上海寄来的信:“小姨:我已经于上个月在国际和平妇幼保健院生下了一个儿子,七斤八两。这个胖小子可把我折腾坏了……产检的时候没有估出他这么重,差一点就生不下来,哈哈,幸好后来有惊无险……”小李的字并不漂亮,但活泼欢喜的情绪力透纸背。小凤仙看着看着,嘴角就翘得老高,真是太好了,太好了!她拿着随信附上的那张满月照,乐个不停,“确实是个小胖子啊!”她衷心地为远在上海的小李高兴——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她和宁平宁秀离开上海的时候,小李已经年近四十,从理论上来说,要一个孩子没有问题,可多少还是有点让人担心的。现在尘埃落定,真是让人欣喜。小李在信中请求小姨给借点美元,她去国内换点外汇券,好去友谊商店买奶粉。她没有奶水,孩子食量又大,市场供应的奶粉不够。小军已经用积蓄搞了一些外汇券,但黑市价实在太贵了……“所以,我就给小姨您写信添麻烦了,真是有点不好意思啊……”
小凤仙笑着说:“不麻烦,不麻烦。”就好像小李真的能听到一样。她很高兴小李的报喜加求助,当天下午就寄过去一千美金,顺便还采购了一些奶粉和婴儿用品一併寄回,并且,她还忍不住回了一封絮絮叨叨的信,“我也是年纪比较大的时候生的小女儿……”将养育Grace的经验什么的追忆了一番。不知不觉就写出好几页去,最后,还在信封里塞进去半版邮票:“常给我来信啊……”
那一千美金被小李寄回了八百,“两百就够啦,孩子再大一些可以喝牛奶。小军已经找到关係,我们到时可以订两份平价牛奶。我不是跟您客气,真有事我会来麻烦您的。邮票真是太好看了,我差点都舍不得往信封上贴……”然后在信里也絮叨了一番小胖子的近况什么的。
就这样,小凤仙和小李你来我往,相谈甚欢。小李的那种烟火气让她觉得亲切又放鬆。再回想小军和燕飞住的那条弄堂,竟然有了些许怀念。上海,不再仅仅是记忆里的那个故乡的符号,在岁月里渐渐模糊。它从小李的信里跃出来,清晰,鲜活,充满市井的温暖。她仿佛看到,它正从创伤中走出,越来越新,越来越好。当然,它现在还不够好,但每一天都比昨天好。她觉得自己忽然有点明白叮当的信仰——让更多的人活得更好一点。这个愿望的光明吸引了无数人为之前赴后继,死而后已。
第104章 (大结局)
宁平写完今天的日记,合上本子,艰难地站了起来——坐位起立困难,这是帕金森综合症的典型表现之一。三年了,他身上的疾病有条不紊地进展着,从症状来看,不算特别快的,但也不算慢。从一开始的静止性震颤开始,到现在已开始出现轻微的发音困难、便秘,接下来有极大的可能睡眠障碍、抑郁。到了晚期,还可能会出现认知损害。他在原来供职的医院建立了详细的檔案,接受治疗和测试。同时,他自己也坚持记日记:身体的细微变化、生理和心理的感受、使用药物以后的反应,从病患的角度,用医生的专业知识解读,详细地记录下来。他知道,Parkinson’sDisease到目前为止,并没有什么特别有效的治疗方案,痊癒是不可能的,医学帮得到的,只是延缓进程,提高生活质量。但总的来说,是会一步一步地坏下去的。他明显感觉得到,他今年的日记本上的字就比去年小了一些,这还是他知道这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