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幻大师含笑道:"佛门广大,普渡众生,想贫僧当年……"他忽然长嘆,改口道:"贫僧此次远来江南,就为了要打听一人,戒杀师侄罗一刀多次向贫憎言及施主如何使义。如何宾朋遍满天下……"他展颜一笑,接口道:"贫僧足迹二十年未至江南,此次寻人访事,只有仰仗施主的大力了。"樑上人道:"大师如此说话,真教在下愧煞。梁某一介粗人,怎当得大师如此称讚,不知大师所要寻访之人是谁,在下自当尽力为大师打探。"空幻大师又自一笑,道:"贫僧此来,除了戒杀师侄的推介之外,还有一人,交给了贫僧一件信物,此人不知施主可还记得?"他一面说话,一面已自他那宽大的袍袖之中,取出了一隻银丝编成的小小芒鞋,虽是具体而微,製作却极精緻。
樑上人突地全身一震,颤声道:"万……老前辈……"缓缓伸出手掌,缓缓接过了这隻芒鞋。
空幻大师道:"如此看来,你还记得他老人家了。"樑上人满面俱是激动之色,双手捧着芒鞋,恭恭敬敬地轻放在桌上,然后"噗"地一声,跪了下去,恭恭敬敬地叩了三个头。
空幻大师亦自离座而起,只见樑上人跪在地上,悲声道:"弟子怎会不记得你老人家,弟子虽愚昧,却非忘恩负义之辈,没有你老人家,弟子早已碎尸万段,哪里还有今日。"空幻大师颔首忖道:"此人倒是条义烈汉子,也不在我来此一遭。"樑上人垂首默然半晌,方自长身而起,嘆道:"大师有此信物,怎不早说,万老前辈于在下有天高地厚之恩,只要万老前辈的片言隻字,便是教在下赴汤蹈火,亦不敢辞,何况是这区区小事。"空幻大师道:"此事说来虽轻易,但做来却非易事……"樑上人截口道:"无论事情多难,在下都有把握将之完成。只要世上真有那人,无论是死是活,在下都可将其踪迹寻找。"空幻大师道:"真的?"
樑上人嘆道:"大师如不信,在下可当万老前辈这件信物,发下重誓,在下若不将此人踪迹寻出,便是……"空幻大师道:"你若不将此人踪迹寻出,便是死也不能死的。"樑上人立刻接口道:"便是如此!"
空幻大师展颜一笑,道:"贫僧所要找之人,在江湖中虽无名气,但说来你想必也会知道。"樑上人道:"谁?空幻大师眉字问突现一片怨毒之意,目光中也立刻满含杀机,沉声道:"此人便是昔年那无恶不作的魔头仇独之子,贫僧也不知他叫做什么,但算来今日已有十八、九岁了。"他后未说完,樑上人已是心头一震,脱口道:"大师为何要寻此人?"空幻大师仰面望天,切齿道:"那仇独与我仇如山高,恨比海深,我恨不能食其肉,寝其皮,只可惜他不能等我,父债子还,我只有来寻他的儿子。"他话中的怨毒,使得樑上人不禁自心底升出一阵颤抖,呆呆地愕了半晌,暗中自语着道:"仇恕呀仇恕,你只知向人寻仇,却不知有人向你寻仇,你们恩仇纠缠,却叫我樑上人如何是好。""圣手书生"与他有师徒之义,"圣手书生"之令,他自当赴汤蹈火,但这隻银丝芒鞋的主人,却更对他有天高地厚之恩,他方才已立下重誓,此刻便教这以义为先,以信为重的江湖好汉如何是好?
一时间他已觉心头万念湃腾,无法言语。
空幻大师霍然垂下头来,目光笔直地望在他脸上,沉声道:"你可听过此人?你可知道此人在哪里?"樑上人怔了半晌,面上裂出一丝干笑,吶吶道:"大师远居昆崙,却不知与那仇先生有何仇恨?"空幻大师木立半晌,思潮似又回到;日日的隐恨中。
他口中不住喃喃自语,良久良久,方自沉声道。
"我且问你,是杀父之仇重,抑或是夺妻之恨深?"樑上人吶吶道:"仇与恨两字,意义本就并不十分相同,父仇不共戴天,但夺妻之恨……唉,确也恨得极深。"空幻大师嘴角缓缓升起一阵凄凉而怨毒的微笑,缓缓道:"你可知道我为何出家?你可知道我未曾出家之前是谁么?"樑上人突地心头一动,想起一个人来。
薄暮黄昏。
西子湖畔的灵隐,正在空灵隐幻之间。
从山门进去,一面高岩,一面大殿,光线沉沉,却在最远的晚空中淡淡地留着余霞一抹,红如珊瑚。
暮云低垂,渐弥山谷。
一个弱冠少年。凌风负手仁立在珊瑚般的余霞中。
他极目眺望着天畔的余霞,神情虽似极为安样,但眉字间却又隐含焦急,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山门外,散漫地跌坐着数十个鹑衣蓬面的乞丐。灵隐寺丐,本是西湖一景,但这些乞丐,神色间却是出奇地安祥,一个个低眉敛目,默然端坐在一排排麻袋上。
良久,弱冠少年迴转头来,余霞映得他面色有如桃花般嫣红,他目光四下一转,缓缓踱出山门,轻轻问道:"凌老前辈真的要来么?"坐在山门左侧的,是一个瘦骨鳞峋的少年丐者,他年纪虽轻。
但坐下的麻袋却甚厚,此刻双目一张,神光隐现,冷冷道:"不见得。"弱冠少年面色微变,道:"你方才说他要来的?"少年丐者垂下眼帘,道:"可能来,也可能不来,有谁确定过。"弱冠少年双眉一一扬,大声道:"既是如此,你为什么要我等这么久?"他一一急之下,声音放高,语声突地变得十分尖锐。
少年丐者冷冷一笑,道:"谁教你等的?"
弱冠少年目光一凛,面色更是通红,大声道。
"好个无礼的奴才。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