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端懿几步疾走挡在楚玉面前,低着嗓音道:「楚娘子,有些话你只能搁在心里,方才所言我只当没听到,下次可别再胡乱说,妄议君王,那是大罪!」
到最后,李端懿话语里已带上些许警告。
「那又如何?」楚玉往李端懿走近一步:「你要将我捉拿了去?」
李端懿后退半步:「我是不会,可你再这般口无遮拦下去,总会落人口实,到时候就不是这般简单了事。」
「如何个不简单?」楚玉步步紧逼:「因为他是官家,就可以说话不算话?不是说君无戏言?他能做得我说不得?他坐那个位置上难道不应该更谨言慎行?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会关係到多少的百姓他不知道?」
李端懿被她诘问得无言以对,他觉得楚玉的话好像有哪里不对,可是又说不上来到底是哪里不对。
「官家政务繁忙日理万机,正是因为一言一行关係不菲,所以他所做的一切只能以天下苍生为重。」
「哦~这个时候我就不是他的子民不是天下苍生之一了?」
李端懿有些狼狈:「不是,不,你是。」
楚玉已经离他只有半臂的距离,他能够闻到她身上那种淡淡的香味。
楚玉停住脚步,凝视着他,半晌后忽然笑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慢慢变大。
李端懿见楚玉笑得前俯后仰,眼里也充盈了泪水。
「别笑了。」
李端懿轻轻说了一声。
楚玉笑得停不下来。
「别笑了!」
楚玉扶着腰摆摆手,一滴眼泪顺着脸庞滑下。
「别笑了。」
李端懿喃喃道。
楚玉笑得无力。
她的肚子已经笑疼了,脚步蹒跚的往旁边而去,瘫坐在椅子上。
李端懿紧闭双眼,仍旧无声地道:「别笑了。」
楚玉抹抹眼泪,抽搐几下才定下缓过气来。
厅堂里只有俩人微小的呼吸声。
李端懿紧握拳头向楚玉看去。
她的脸上还留有一点笑喘过后的红晕。
李端懿慢慢向楚玉走去。
他站在她面前半步的距离俯视着她。
楚玉脸上已经恢復了常态,她将脑袋稍微往后仰搭在椅背上。
两双眼睛隔着近千年的光阴对视。
良久后楚玉才开口:「李大人,这么多年,多谢。」
「楚娘子,你……」
李端懿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杜振风风火火地闯进来:「楚娘子官家……欸?!」
他看到李端懿与楚玉的姿势有些傻愣在场,话都不敢说。
俩人的距离也未免太近了?
尤其是楚玉方才大笑一场,鬓髮微乱,眼角发红,这样子怎么看怎么不正常。
李端懿往后退一步,看着楚玉站起身,听着她带着笑意的声音问杜振:「官家怎么了让你跑这么快?有赏钱拿?」
仿佛方才那个歇斯底里的楚玉是他的错觉。
杜振想转过身,又觉得有些不对,听了楚玉的话才尴尬地道:「官家让我先回来护卫你。」
楚玉耸肩:「我在庄子上,有什么好护卫的。」
然后又问李端懿:「李大人要不今日就直接将人给拉走到?省得再来一趟麻烦。」
「便不用了,如今庄子上正应当多些护卫。」
「依我说人少才最好,人多心也杂,乱七八糟的事情就更多。」
李端懿皱眉:「萧大人不是等閒之辈,庄子离京太远,若有事再寻人已来不及,不若我回去禀了母亲,你且去我府上暂住?」
「算了,」楚玉不在意道:「世事无常,该来的总会来,车到山前必有路,就看下一步该如何走了。」
「那你有何打算?」
楚玉看他一眼:「不是说了,该来的躲不掉,与其为那些尚未可知的事情担忧,还不如想一下今天中午吃什么。」
杜振站在门口听着俩人说话,不知该进还是该出。
楚玉拍拍手,「行了,别都在我这愁眉苦脸了,该做什么做什么去。」
杜振便试探着看了李端懿一眼,见他仍旧只看着楚玉,便硬着头皮对李端懿行了一礼离开。
楚玉深深看了李端懿一眼,头也不回地走出厅堂。
外边太阳正盛。
将屋里屋外分隔成两个世界。
楚玉走到下人房边,看着冯庆几人正在做事。
尖底船已初具雏形,只消再打磨一番便能成。
池映易走到楚玉身边,看着正在忙碌的众人对楚玉道:「你家那几个孩子今日可担忧了,我看比一些亲生的孩子还要好。」
楚玉也不回头:「你知道吗,我以前听过一句话,叫『儿要亲生钱要自己有』,现在觉得后面半句才是对的,我这辈子註定没有孩子,让他们给我养老似乎也不错。」
池映易身边没有胡不归,连侍女小平都不在。
「我以前一心只为池家做事,以为或许是我哪里做得不好让我父母能如此待我,也想着或许精诚所至能让他们看到我的努力能承认我,子青让我跟他一起离开,我还骂他打他赶他走,可那个傻子走了,却是去给我寻珍贵的药材,我心里想的,只是迈不开那一步,直到遇到了你……」
池映易笑着转向楚玉,伸手拍拍她的肩膀:「在船上奔跑多自在,我希望你能回到那个时候,无忧无虑,嬉笑怒骂只由自己。」
事情哪里有那么简单。
楚玉不欲池映易跟着一起烦恼,便笑着问:「怎么你还想跟着一起跑?」
池映易后退两步跃跃欲试:「我可是习武之人,别看我现下这样,说不得谁更厉害。」
楚玉揉揉手腕抖抖脚:「这可说不一定。」
也不等池映易反应过来,直接往前边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