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晚上真的是很糟糕。
先是竹绵绵终于的失控,再是……大地亲眼目睹了竹绵绵拗断了一个男人的脖颈。
失去了遏制自己的最后一丝理智,竹娩忘记了他应该远离这儿再动手,他近乎迫不及待的,抓住了经过附近小巷的路人。他也忘记了动手的时候要做好伪装,这些人应该是死于不知名的“瘟疫”,而不应该是被人折断了脖子。
那声颈骨断裂的“咔擦”响起时,大地站在小巷入口,正好举起那件外衣,说着“夏夜寒凉,绵绵你怎么穿得这么少出来?”
竹娩鬆开手,回过头,沉重的尸体“砰”的一声跌落在他脚下。
月光照耀的狭小巷道中,一双猩红妖异的眼睛,还有扼杀生命后满足惬意的微笑。
大地瞪大双眼:“绵——”
他的音节被遏制在喉咙。
一隻手像抓住先前那个男人那样,扼住了他的喉咙。
胸口传来莫大的疼痛,他艰难的垂眸,看见另一隻手伸入了他的胸膛。
那隻手是他平常最爱看的,拿着毛笔时挥洒自如,为他束髮时灵巧轻柔,拥住他的腰时温暖有力。连手指的形状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好看得不得了,白皙又纤长。
所以他现在,竟然能在脑海中勾画出那双手握住他心臟的模样。
叶九秋潸然流下泪来,这一瞬他仿若与大地重迭,亲身感受到了大地心中流淌的酸涩与不舍。
啊,都到了最后了,这个人对竹绵绵最想说的竟然还是——
“绵绵,以后我不在了,你一个人,也要好好的啊。”
迴荡在心中的声音无法传递出来,只能在胸腔一阵阵激盪,最后化为热血喷涌出来。
温热的血染红了衣衫,染红了竹娩猩红的眼眸。
血气的刺激让他的笑容越发诡异,他随手扔下手中渐渐冰冷的身体,朝着下一个活着的气息奔伏而去。
叶九秋守在墙角冰冷的尸身前,捂着眼轻轻嘆了口气。
因为失控了,所以忘记了,这个人是他放在心尖上,最不该动手的那个人啊。
他在小巷守了一夜。
第二天黎明时分,那个全身染血的男人终于从一夜癫狂中清醒。他回到了这条小巷。
比看到自己心爱的人死去更可悲的,大概是清醒后,还能清晰的记得陷入狂乱后,他是如何亲手捏碎爱人的心臟罢。
竹娩捡起了那件遗落在旁边的衣衫,浅色的衣衫已被血染红,他沉默的将衣衫披上双肩,然后平静的抱起僵硬的尸身,走入了清晨第一抹阳光。
后来,竹娩火化了大地的身体,将骨灰装在瓶中,带着一路流浪。
同样是走到哪儿,哪儿便被死亡笼罩。
他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疯狂的时间越来越长。
骨灰瓶也被他弄丢弄碎过很多次,他又一次次去找回来,但骨灰瓶不可避免的越来越轻,越来越空。
直到某一天,他再也找不回哪怕半点的骨灰时,他回到了当初大地捡到他的小河边,那棵酸枣树已经长成了蓊郁的参天大树。
他坐在树下,轻声开口,让叶九秋误以为他在对自己说话,然而仔细看,只是他的自言自语罢了。
他说,大地从未问过他的身世,他也从未说过。他是丞相收养的孩子,然而某一天他在府中醒来,发现府中血流成河。那一刻,他还没来得及憎恨凶手,就清晰的忆起自己就是那个凶手。
他说,那一瞬,他想起了自己的身份,他是魔物,幻化为人形的魔物,在幼年懵懂时被丞相收养,学习人族的一切。差一点,就差一点,他就几乎以为自己就是个人了。然而事实告诉他,他是魔物,魔物一族的本性是杀戮与毁灭,他避无可避。
他说,大地之所以在河边捡到他,是因为他想将自己溺死在河中。然而顺流而下漂了那样长的日子,他依旧还活着。
叶九秋静静的听着,从竹娩波澜不兴的话语中勾勒遥远的画面。
村落中的小屋中,竹娩睁开眼睛,看到一张粗犷坚毅的面孔:你好,我叫大地,你叫什么名字?
捧起热乎乎的粥时,那人笑出一口白牙:你没地方去了啊?那正好啊,不嫌弃的话就住我这吧,反正我也一个人,很想有人能陪着我呢。
竹娩迟疑了一下,那人又拍着胸口保证:放心吧,有我在,不会让你吃苦的。
“我那时是怎么想的呢?”竹娩靠着酸枣树,怔怔的望着奔流不息的河流,“记不得了呢,好像是点了点头,说了声好。”然后两个人的命运就纠缠在了一起。
“有你在,不会让我吃苦的。”他轻声说,“但你不在了,我该怎么办?”
他在树下坐过了一个冬季,血色蔓上他漆黑的眼眸,一点一点的,魔物的本性吞噬着他身为人族的短暂岁月。
叶九秋坐在树梢头,像是那个夜晚听见大地一遍又一遍的声音一样,听着竹娩内心深处困兽一般的嘶吼与哀嚎。
“我不想杀人,然而一睁眼,就已经是遍地死亡。”
“我往荒凉的地方去,然而一睁眼,我已经站在人群中,满手鲜血。”
“我杀了自己一次又一次,然而一睁眼,依旧是青天与银月。”
“我死不了啊,怎样都死不了,只能活着。”
“如果只能活着的话,我想活在你的身边啊!”
“至少要在你身边啊!”
那无止境的绝望与不甘,响彻了一个冬季。
这个冬季过后,树下一个人形的雪人缓缓站起,白雪簌簌从他身上落下,露出一身染血的衣裳。他转头望向远方的城池,猩红的眼眸冰冷无情,蕴着杀戮与毁灭的戾气。
他大步往那个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