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的风微微拂动,铁笼子把树桠压低,周边的树枝也向生锈的笼子里压迫进来。那具女尸被关在一种叫做「铁处女」的刑具里,刑具呈圆柱状,那女人的头耷拉在胸前,抵着笼子的边缘,身体周围环绕着乱糟糟的绿色树枝,似乎已风干了很久,也不难令人想像出她生前发觉自己一点点死去的那种绝望。
人们虽然清扫了大街小巷,但却好像早已遗忘了那里的尸骨似的,那具尚未完全干瘪下去的尸体根本无人理会,连从笼子底下路过的人们都对之无动于衷。
绅士眼神微暗,他可从在底下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女尸的全貌。或者说,仅仅是从那头粗糙蓬乱的头髮,都能看出他婶婶的影子。路易斯随之揽了揽年轻人,不肯让对方再回头继续看下去了。
马车终于抵达了皇宫,奥斯卡却告知路易斯自己并不准备进去了,并声称自己要去报社找西蒙。
「我没资格进去。」
「你怎么会这样想?你当然有。」绅士安慰他。
奥斯卡却道了歉:「对不起,我该早点下马车的,而且我也不想进去,那不是我这种人该待的地方。」
年轻人那副认真又倔强的神情让路易斯沉默了一会儿。
他是个纯正的英国人,也明白英国人向来阶级观念分明,但欧洲游学的经历未免让他受到了许多进步思想的熏陶,可现在,这种冷漠的阶级观念正清楚无比地体现在自己的爱人身上……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奥斯卡总会时不时地向他道歉、总会征求他的意见,儘管对方也称他们需要在这段关係中处于平等,天知道他还要为奥斯卡的这种阶级固执再做多少努力……
路易斯拗不过他的坚持,也不再勉强对方。「我什么时候接你?」
奥斯卡发现绅士的语气好像并不愉快,也不确定对方是不是在想之前在西蒙家里产生的那些矛盾。「我们只是閒聊一会儿。」他说,「你忙完后可以去那里找我。」
绅士沉默地看着奥斯卡,事实上,他连这一点分开的功夫都不舍。
奥斯卡却以为他在生西蒙的气,恳求道:「我也需要朋友,别这样,你不是那么小气的人。」
「你错了,我很小气。」绅士妥协了,说道:「在报社等我。」
奥斯卡同路易斯道了别,还反应快速地躲开了绅士那个准备在大街上进行的、明目张胆的吻。他好不容易从绅士粘人的拥抱里脱身,从男人在身后的火热目送中逃离,这才刚走到大道的拐角,就又被叫住了名字。
「艾德里安先生?」
奥斯卡回头看去,那里站着一个他不认识的女人。
「您好。」弗洛拉远远地站在前方的站牌下,她容光焕发,幸福地和丈夫挽着手。
奥斯卡有些莫名其妙,这个喊他名字的陌生女人像是已经怀孕了两三个月,被身旁的男人体贴地扶着手,朝着他走来。
「您好,夫人,请问有什么事?」
「事实上,我并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打扰您。」弗洛拉脸上浮起了微笑,这个表情让她最近因怀孕而发福的脸显得十分圆润:「许久不见,表哥他还好吗?」
「您……请问您是?」
「我是卡蜜儿的姐姐,也是您舅妈的邻居。」她回答。
「我明白了。」奥斯卡点点头,这是莫里斯家的大女儿,路易斯的表妹,就连卡蜜儿还曾和他说过这个从没露过面的姐姐不少坏话,说不定自己还在画墓园的那个清晨见过她。
「路易斯他很好,而且现在就在伦敦。」金髮的年轻人如实回答,对她的后半句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您说您是我舅妈的邻居?伯顿舅妈?」
「没错,自从我们家破产的那天起,就搬到了居民区,您的舅妈是个好人。」女人说。
奥斯卡回想起自己被烧焦的舅妈——一个再平凡不过的小市民,常常会因为小小的琐事与人争吵,而且吵架从没吃过败仗,她日復一日地,似乎总在抠门地仔细算计每日家庭的支出。奥斯卡清楚地记得那是一个温度回暖的天气,一直准备回爱尔兰的自己突然接到了街坊的转告,街道里那位没了牙的老头儿冲他唾沫横飞地描述了好几遍,奥斯卡才听出了舅妈被教会判成女巫的消息。
当他和舅舅匆匆赶到那里时,疯狂的人群已经将她的尸体从河堤运到吊死岭去了,他们两个找了足足一夜,才把舅妈找到——她当时已经被烧得不成.人形了,甚至还能看到龟裂的黑色焦肉下露出的红色血丝,但无论怎样擦拭那些黑色的灰烬,都是擦不干净的,舅舅也只能这样把舅妈下葬在便宜的公共墓地里去。
年轻人的神情瞬间黯淡了几分,回答她:「是的,她嘴巴很恶毒,但心眼并不坏。」
不知道是出于想与面前年轻人熟络的目的,还是她自己陷入了回忆,弗洛拉开始失礼地喋喋不休起来:「她还给我们烧开水消毒,不让妈妈再给约瑟夫放血,还做了我结婚的见证人,是个很好的女人。」
「可惜环境让她变得太市侩与世俗了,如果她能受到过良好教育的话,一定会成为一个勇敢又另类的女人,会和我的母亲不一样,她总是一门心思要把我和妹妹嫁出去。」
男人憨厚地笑了笑,附和着她,学着舅妈当时的语气:「『家境有什么不好?简直门当户对,你们儘管结婚好了!』那位夫人是这么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