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她站起身,从屏风后伸出一隻白得甚至有些发青的手,托着一枚硕大的碧玺。
“这、这……”那太监口头上依旧犹豫着,手却已经伸了过去。“那就请胡妃看着点儿时辰,不要让杂家难做。”
胡妃点头道:“谢过总管了。”
说话间,那太监已经推门出去。胡妃在屏风那头说道:“燕染兄弟,请过来坐吧。”
燕染应声过去,看见一个绝丽的女子坐在美人榻上,她衣着华丽,但神色却异常憔悴。
第46章
燕染与胡妃并不是一个部族,但曾不止一次在大漠庆典上见面。胡妃那时还是另一部族族长的妹妹,性格刚直慡朗,博得了身边不少武士的爱慕,燕染小她五岁,便被当作弟弟一样看待。然而今日两人却都成为了阶下的囚徒,
“你瘦了。”胡妃抬头,细细地打量着燕染,眼睛里顿时有水光闪动,“再次见面,想不到会是在这里。”
燕染见了古人,心中也是一阵酸楚,但他毕竟不是女子,尚不至于立刻就落下泪来,于是勉强闭了一下双眼,强笑道:“这里那里,不过都是人生暂时歇脚的地方,只要人平安无事,哪里不还都是一样?”
胡妃并不知道燕染这段时间的故事,因此讶异道:“你变了,换做在大漠的时的你,只怕早已经按捺不住了罢。”
“按捺不住又能怎么样?”燕染嘆了一口气,环视着四周的雕樑画栋,“逃,又逃不走。死,也被威胁了要让人陪葬。这样的生活,难道你也不正经历着么?”
这话似是切中了胡妃的心思,她低低地咳嗽了几声,扶着桌子站起身来。
“说得也是……听说涟王李夕持一直把你留在他王府里。他对你还好么?”
燕染低头,看见胡妃白皙的手腕上隐约可见几道暗红色伤痕,心中顿觉疼惜,不觉痛道:“自从离开大漠之后,又有什么事情能用‘好’来形容的。你应该与我一样明白罢。”
胡妃听了他的话,脸上瞬时露出一种复杂的神情,又咳了一声,端起茶呷了一小口,突然问道:“你恨他么?”
燕染愣了一下,随即摇头道:“不恨。”
“不恨?”胡妃惊讶地追问,“怎么会不恨的呢?”
“有爱才会恨。”燕染淡淡答道,“既已无爱,那要恨又有什么用?”
说着,却不由自主地将目光飘了一眼去向门外。
“你竟然已看透到了这般地步?”
胡妃着实吃了一惊。短短不到两年的时间,昔日单纯、活泼的大漠青年竟然变成如今这样的性格,这其中定是有着不为外人所知的痛苦与曲折。
她有些好奇,却并没有开口询问。因为只需要看着宫里那个高傲暴烈的皇帝,就能够猜想出那个与他一母同胞的王爷也绝非善类;可是看着燕染这一身精緻、昂贵的装扮,她又觉得涟王爷对于燕染非常重视。
然而,面对着胡妃明显询问的目光,燕染始终保持着沈默。女子犹豫了一会儿,忽然凄凉地笑了一声道:
“我若是能像你这样看透了便好了。”
第47章
说着,眼眶中充盈了许久的泪珠终于滑落下来。
燕染不忍令她伤心,于是宽慰道:“恨也是人之常情,却要注意不能伤到了自己身子,否则便是得不偿失了。”
他本心乃是安慰,却不知全然逆了胡妃的心意。那憔悴却依旧美艳的女子愈发止不住地落泪,喃喃道:“我不仅仅是去恨……恨那个人,却也爱他……爱上了那个令我们家破人亡的元凶……”
燕染大吃一惊,整个人都紧张起来,双手不自觉地支在桌子上,仿佛随时都有可能起身离开。
胡妃看着他如此明显的情绪变化,内心一阵黯然,立刻用手捂住了脸,低声哀求道:“求你不要这样看着我……我知道不应该那样去想,但心中不知不觉地就……”
听她这样请求,燕染终于勉强稳定了一点情绪,犹豫再三,小心翼翼地询问道:“你为何喜欢上了皇帝?”
“就好像中了魔咒。”女子低声道,“好像我天生就对强者心存仰赖之心……看着他统治这个比大漠更辽阔百倍的国度,看着无数人在他面前俯首称臣,我便不知不觉……”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终于被又一串沈重的咳嗽声里淹没了,只剩下一点游丝一般的气息,依旧在诉说着:
“……我好恨,恨我自己这样下贱。我想过去死,但他却笑我这样的身体,就算到了黄泉,族人也不会再接纳我……我更恨我自己,恨自己能有结束生命的勇气,却始终没有想过对他作出什么不利的事……”
这是一种无法消弭的,同样强烈的爱与恨。唯一不同的是:爱是自发产生的,而恨却是被迫。
自愿的爱,始终无法被强迫的恨所熄灭。
一瞬间,燕染忽然觉得自己开始理解她的痛苦,可这种痛苦无法消解,更无从抚慰。
“放手吧。这样能让你觉得舒服一点。”他嘆了一口气,还是说出了那句伤人的话:“那个皇帝,他爱的不是你。你根本没有必要为他伤心。”
“我知道,其实我都知道!”
女人的啜泣声愈发明显了:“我知道他最近一直都在寻找那个叫沈赢秋的人的下落,今天把你们叫过来,也是想要通过你们把那个人找回来……可是我就是……就是……”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是心思已经十分明朗。
燕染坐在她身边,只觉得好像贴近了一个泯灭了希望,毫无一点生机的枯树,心中同样被带得喘不过气来。
“你这又是何必……”他反反覆覆地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