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鬼道:「西河大王的说法,一初便是沿岸百姓编造的,没根没据。」
鬼王大人闻言在心里皱眉。
女鬼又说:「生祭,呵。」她笑得嘲讽,「我哪能不了解,我便是第一个被生祭的怨鬼。」
傅藏舟虽早有猜测,得到女鬼的确认,还是有几分小惊讶的。
忽而想到什么:「冒昧询问一下,夫人生前是何方人士?」
毕竟西河流经好些个州县。
「可认识一位赵十一娘?」
女鬼眼神一亮:「大人认识十一娘?她现在过得可好?是不是如愿嫁给了阮郎,如今早已儿女满堂?」
赵十一娘是荒宅众女之一,正是告知傅藏舟她有一姐妹被生祭的那个女鬼。
傅藏舟默然,少刻回:「她如今与你一般。」
「与我一……一般?」女鬼一脸不敢相信,「怎么会?」
傅藏舟也不清楚赵十一娘的事:「是病故的。」是些许狡猾,道,「她死后被好心的桃妖收留,今长住在七十里外的泰平城郊……夫人既惦记故人,何不亲自见一面?」
女鬼摇头:「见不了。」
嗯?怎么说?
女鬼道:「我等被生祭的冤魂,皆被束缚在方圆一里,上不得岸。」
西河是显国最大的河流之一,正处河道拐弯的地方,水面极是宽阔,两岸相隔约莫有小两里的距离。
便听女鬼说起她的遭遇。
也算解答关于「西河大王」的疑问。
女鬼姓展,乳名青青,是个父母早亡的孤女。
大约在二十年前吧,曾经平静、少有水灾的西河,突然惊起滔天骇浪,水势暴涨、河床抬高,引发沿河堤坝决口数次。
自此以后,连年七月,雨水量远比不得昱国的西河沿岸,常常暴雨数日。
女鬼语气愤懑:「然而朝官不作为,常以治水之名,中饱私囊,堤防修缮了一年又一年而不得加固,每每七月中,西河水患成灾。」
慢慢的沿岸百姓流传了个说法,说西河突然之间水患连连,是有水怪在作祟。
于是各种请人作法,却始终不得好转。
一些地方,比如女鬼所在的村子,就想出了生祭的「妙法」。
女鬼无父无母,算命先生说她生辰八字相合,便成了「西河大王」的第一任新娘。
傅藏舟听了心生腻歪,不得不说很多时候,人的心比妖魔鬼怪更凶恶。
「也是巧了。」女鬼苦笑,「其实西河的水患在逐年好转,愚昧的人笃信不疑,认为是『西河大王』对送来的『新娘』满意才手下留情。」
于是悲剧一年一年重演。
每年一个少女,无辜枉死在西河,哪怕最近五六年里,西河几乎没了水患。
之前看到的那群女鬼,皆是这些年葬送在西河的「新娘」。
傅藏舟沉默了片刻,问起他疑惑的地方:「既如此,为什么桃妖他们近不得这里?」
女鬼轻道:「是我让牛儿弄出来的。」
鬼王大人有些意外。
女鬼说,当年她死在河底,亡魂差点被「魔潭」吞噬了。
本就死得憋屈,一时悲愤拼尽了全力,才从魔潭逃出。
「魔潭?」
女鬼指了一个方向:「往东一里,跌水险滩有两丈高的瀑布,便是魔潭。」解释了一句,「魔潭是我瞎取的称呼,只因那里实在太可怕了。」
傅藏舟细想,适才他以雾形态感知,没注意到瀑布那有什么异样啊?
「虽千难万险逃出魔潭,」女鬼道,「然而我无法脱离此地。」
适才说,方圆一里,指的其实是以魔潭为中心,他们只能在一里内活动。
「牛儿失足跌落魔潭附近,哪怕他化妖本领高强,同样离不得。」
彼时牛犊子刚开启灵智,直把女鬼认作老娘;
女鬼屡次纠正不过来,干脆便认了这个牛儿子。
女鬼表示:「其后我发现,无论妖魔鬼怪,甚至行船路过的活人,一旦在魔潭附近落水,再也无法脱身。」
故此,女鬼见牛头怪有「兴风作浪」的本事,干脆每每在有人靠近时,以浪头将人吓走。
傅藏舟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暗想,这情况跟桃花源很相似啊?
仲兄不也是被困二十年……
唔,二十年前西河忽发水患?太巧合了。
女鬼说完了,面露迟疑,犹豫了半晌,到底忍不住提醒:「大人贸然来此,万一也被困不得离开……」
傅藏舟感知了一下下,十分自信:「我心里有数。」
他更关心的是另一件事:「魔潭的情况你知道多少?后来……又发生过什么很凶险的状况?」
女鬼轻声道:「我被吓坏了,后来陆续有其他的『新娘』化作亡魂,被困在这一处,我便一一嘱咐。有个别不信邪的,跑去了魔潭……至今杳无消息。」
傅藏舟陷入沉思。
就听对方继续说:「不过,魔潭也算是对我等有恩。」
众多冤魂,大多数在死后阴神羸弱,要不了多久便会消散,魔潭隐约散发的气,滋补着他们的魂体,渐渐的大家鬼体越发凝实,实力也日渐增长。
「当初我逃出来时真以为马上得魂飞魄散,没想到苟延残喘了十几年,如今倒渐渐健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