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得出神,大厅突然安静,像一锅沸水熄了火,表面安分了,内里仍憋了火。四个黑衣人抬了一个身材高大的人物进来,有一红衣人跟随在旁。凤凰儿细看那竹轿上的白袍人,浓眉散发,闭了眼打着瞌睡。那红衣人目光坚定,从他走路的姿势,凤凰儿就打定主意,绝不和他动手。
「主人家来了。他身边那个红衣人叫节先,是他的得意弟子,善使狼牙槊,被他打着非死即伤。」黄笙来到她身边,小声为她介绍。
凤凰儿一听如此厉害,背脊发凉。阿弥陀佛,既然是盗墓,没必要比试武功的吧?
那四个黑衣人把白袍人连同轿子一起放在厅北的一张桌上,躬身退出酒楼,顺手关上大门。凤凰儿同楼的一干人等也奔出来,与楼下诸人一同肃然拱手,朝那白袍人道:「见过寨王!」
众人异口同声,震得凤凰儿耳朵发麻,她往旁一瞧,黄笙也恭敬地举着手,全场大抵就她一人未动。
那白袍人乜邪年岁并不老,可眉眼紧蹙,似乎做着一个醒不过来的噩梦。而一睁眼,就是沧海桑田。所以,他始终紧闭双眼。凤凰儿推敲他的绰号,苗疆老怪,怪是够了,老嘛……然而渐渐地,在打量他的时候,他一点点苍老下去,凤凰儿越看越觉得衰老在他脸上,竟是活生生进行着的,不由得不敢再看。
节先环场扫视,道:「各位都知所来何事,我就不罗嗦。要去之地荒僻高险,没一点本事,我劝还是死了心。寨王之意,是大家各自展示绝技,挑最强的几人前去,数目不定,有本事就去得。」
有人嚷道:「各凭本事,还是对战?」
节先摇头:「窃者未必武功了得,却绝对有过硬求生之道。各位只管尽情施展所长,不必担心对仗受伤。」
接下来两个时辰,凤凰儿就跟进了杂耍团,热闹一桩桩,瞧也瞧不完。
先出来一人,仅持一根小铁棍,上面齿形不一,如犬牙交错。悠然站定,号称可开天下锁。凤凰儿瞧瞧黄笙,意思是人家比你强多了,黄笙直勾勾盯紧了他手中的宝贝,身子探出栏杆好远。
那人开了十九隻锁后,节先失去再让他尝试的耐心,宣布此人过关。
又一人,说是从小研习堪舆之术,对看阴宅犹有心得。接下来该人照本宣科,什么干坤艮巽子午卯酉为天元,乙辛丁癸寅申己亥为人元,甲庚丙壬辰戌丑未为地元……听得厅中所有人大眼瞪小眼,神乎其神,如堕云端。
节先挥挥手,示意他停下,众人方觉一爽,耳根清净。凤凰儿同情地望向那人,不知从小吃了多少苦,才能背下这些拗口难明的文字。
又一人,声称会变戏法。给他三下两下一摆弄,扑腾出老母鸡若干,满楼乱转。手一摇,肩一动,闪出花蛇几条,吓得周边几人慌不迭躲避。节先忍无可忍,踢他出局。凤凰儿一想也是,陵墓是死的,难道变给缪宗看么?这绝活用处不大。
最后,她终坐不住,拉了黄笙下楼,奋勇报名一试。
「来者何人?」
「东北人氏雪凤凰。」凤凰儿指了指黄笙,「他是我搭檔,要试,试我就便得了。」
乜邪闭眼点头。那节先看也不看她,沙哑的嗓子闷声道:「你有何绝技?」
凤凰儿胸有成竹道:「过目不忘。」
楼中人鬨笑,有人叫道:「小丫头,这里不是考状元,会读书也没用。」
凤凰儿好整以暇道:「可倘若我们所去之处,机关重重,你不小心移动过机关,又不记得,岂非死得很难看?」
乜邪突然开口:「让她试!」他的声音充满金石之声,仿佛听见兵戈相交,铮铮不绝。凤凰儿心神摇动,说不出的难受。暗自运功,澄明虑净,方回过神。
节先横过狼牙槊,忽然飞身而起,但听叮叮数声,一旁的三根木柱上分别打上枣状钉印。凤凰儿才看一眼,节先狼牙槊復又舞动,槊尾的铁鐏如棍捣出,扑扑数下,抹出几道粗痕,竟将原先钉印全数盖过。
节先收起狼牙槊,阴沉地问:「一共多少个洞?」
楼中人无不骇然。当时三根柱上密密麻麻,少说也有几百个洞,只看一眼,哪里数得清?凤凰儿秀目微阖,把先前景象在脑海中重放一遍,每一行,每一列,历历眼前。睁目一笑,自信满满道:「第一根柱七十八个;第二根百十七个,第三根柱九十一个。全数加起,便是二百八十六个。」
众人惊嘆之余,目光齐齐堆向节先。黄笙更是张大了嘴,不想凤凰儿厉害至此。
节先徐徐地道:「我的狼牙槊每列十七个铁钉,方才第一根柱,我将滚过六列,第二根柱滚了九列,第三根柱,滚过七列。」
有人心算极快,叫道:「那不是三百七十四个么?」
节先道:「不然。狼牙槊钉在柱上,每列仅能钉十三颗,首尾四颗并不能入柱。」锐利的目光蓦地盯住她,像狼咬住了人,凤凰儿被他看得胆寒,勉强笑问:「我过关了么?」
节先点头:「难得,算你一个。」
凤凰儿鬆了口气,回到位上。黄笙擦擦汗,道:「姑娘果然身怀绝技,你那师父,真是神人。」
他这么一说,凤凰儿想到弥勒,如看到今日她的胜绩,定会欣慰不已。
「初选已过,余人请回。」这一拨筛选下来,仅剩十人,加上黄笙自称是凤凰儿搭檔,共十一人,和乜邪、节先一起留在楼中。退走的人皆是心甘情愿,没人敢吭气不服,连凤凰儿在乜邪面前,也屏气吞声,怕这始终闭眼的怪人,睁眼便要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