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儿想起他不晓得弥勒身份,得意地道:「他正教我本事呢。」从谈千里艷羡的神色中,凤凰儿找回了颜面,老成地道:「你若需我引见,就得喊我声大师姐!」刚说完,急急补了一句:「要心服口服!」
谈千里稍一犹豫:「大师——」
「姐」字还没说出,背上「啪」得一记,一个爽朗的笑声传进屋中:「哪个在狐假虎威?」
凤凰儿眉飞色舞,笑道:「师父!」谈千里回首,见进来的弥勒只比自己年长了几岁,难以置信地「呀」了一声。
弥勒注视他道:「你果然有心。」谈千里慌忙跪倒,被弥勒一把扶起。弥勒嘆道:「我不再收徒啦。真想跟我,就随侍在旁,看你悟性如何罢。」
凤凰儿面上忽然一红,倒了桌上的茶饮。谈千里无奈,不知他是另有苦衷,抑或嫌己年长、又有他艺在身,只能拜了两拜,道:「能跟随前辈,是小人的福分。」
弥勒点头道:「我叫弥勒,你称我先生便是。」
凤凰儿眼巴巴地看弥勒带走谈千里,那日,弥勒直到夜里方归,匆匆教了她几句易经。凤凰儿暗自揣度他们俩究竟去了何处,又吩咐他人帮忙打听,却再没见过谈千里。每次问弥勒,他笑而不答。
又过三月,凤凰儿渐渐变了个人,时常若有所思,若有所失,满腹心事。弥勒知道,是他该离去的时候,择一良辰吉日,唤凤凰儿来到破庙。那个黄昏,夕阳如血,依依下垂,弥勒在暮色里像尊镀金的活佛,笑得安祥。
「好啦,大功告成,你满师啦!」弥勒见到凤凰儿,劈头就是这么一句。
「什么?我都学到了?」
听出不信的口气,弥勒斜睨了她一眼:「你包吃包住养了我半年,师父的骨头都散了,再不走就全化掉,没脸见你师叔。」
「师父!」凤凰儿一听他想走,恢復了从前小孩子的心态,拉住他衣角不放。
弥勒急忙打掉她的手,凛然道:「师父的话,你也不听了?」
凤凰儿心下酸酸,低首道:「我听。」她虽早预备了这天的来临,不料仍是措手不及。
「你需答应我一事。」
「师父请说。」
「今后,你只能在有雪的日子才能出手。」
凤凰儿一愣,那么南方,岂不是鲜少日子能去?即便是北方,亦要等到天寒地冻。
「师父,你是不想我多造孽债,还是……名捕们都患了风湿?」凤凰儿终于忍不住笑道。说也奇怪,和弥勒一起,即便是忧伤也会化成欢快,心情始终在天空飞翔。
弥勒不肯揭破,含糊地道:「这缘故,日后你自会知晓,切记。」凤凰儿不依,缠住弥勒细问究竟,他只得笑骂道:「你说我和金无虑,谁比较有名气?」
凤凰儿一愣,道:「当然是他。」
弥勒奇道:「咦,难道我的武功或偷术,会不如他?」
凤凰儿歪着头道:「不是啊,你很少出手,江湖中人不认得你。」
「错啦,不是这个缘故。我闯荡江湖十来年,恶霸小人惩治过很多,可为什么没名气呢?」弥勒声情并茂,故作神秘地道,「箇中奥妙,我一点拨你就明白——只因我没有怪癖。」
「我不懂。」
「金无虑之所以叫神偷,是因他专偷那些无比尊贵的东西却又总能得手。像少林的拳谱、将军的官印、外族使节的国书……越是新奇好玩、或是事关重大的玩意,他就越要偷来瞧瞧。不仅如此,见到江湖朋友有古怪收藏,也必先借后骗,取之而后快,有时行迹近乎无赖。」弥勒说到金无虑,倒是一脸笑意。
凤凰儿皱眉,传说中的金无虑神出鬼没,简直比神仙还神,可她始终没把他当过前辈高人。在她眼里,偷也须有正大光明的理由,总之不能为了一己私慾,游戏天下。弥勒看出她不以为然,心下明白,凤凰儿自幼出身富庶之家,并不了解这世间的偷盗者除为生存,更多的是为一个「贪」字。金无虑非是贪财,多半偷过不久便完璧归赵,但贪玩误事,他玩过就算,却常弄得人家鸡飞狗跳,不得安生。虽是神偷,不过是孩童脾气罢了。
这些道理,她会在漫长的日子中领悟,弥勒不无遗憾地想,要教她的实在太多,可惜人生有很多事需要亲身经历过才知道痛、才知道真相、才知道不易。他就像个餵食的雌鸟,嗷嗷待哺的小鸟翅膀已经长硬,到了振翅去迎接风雨的时候了。
他按下心事,笑眯眯地道:「有怪癖就引人注意,引人注意就容易出名。一般人心中,英雄豪杰、高人隐士都是有些怪癖的,否则和普通人不是没两样?我不出名,就是因为我太正常了,连个绰号都懒得起!」
凤凰儿一吐舌头,笑道:「谁说师父你没怪癖?我数都数不过来。你通身的衣料呢,须是京城彩蝶轩的手艺,否则就不肯穿;手指甲必留了一分长,整整齐齐,不多不少;我送来的饭菜你每样只吃两口,好像怕我会下毒……不知道的,以为你是什么王孙公子呢。」
弥勒一怔,眼中流出难以察觉的伤感,搔搔鼻子,顾左右而言他:「是嘛,看来我教你的强记术,你学得不赖。」
「我还没说完!给你备好的床铺,你一天也没睡过,每夜子时一定失踪,可怜我轻功再好也追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