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走了。」王老师站起来说。
田芳的父亲抬起头,看见桌子上的那一摞钱,没有推辞,脸上露出愧疚不堪的神色,张开双手,挡住门:「说啥也不能走……不吃饭了,再坐坐……」
我们又坐下了。
「唉,三位同事……」他摆摆头,一脸诚恳的又是慌愧的神色,「解放了,已往的礼性全部不合时了吗?」
王老师笑了:「也不是这么说。你,一个贫农,翻身了,扎实种你的地,把日子往好里过,顾那么多臭礼性做啥?」
「解放了好!确实好!不拉兵了,不抽税了,官人不欺百姓了,确实好!可这新社会——」田芳的父亲现在显出一个老庄稼的天真来,说,「全都没大没小了么?男女不分了么?不顾脸面了么?」
王老师哈哈笑着,摇摇头。
「你看——」老汉举出例证来,「俺田家寨,有五个姓氏,田姓是主,其余是后来添进来的。人说,『歪胡家,捣秦家,恶鬼出在刘、李家,仁义礼智大田家』,而今,田家人也不讲礼义了!你看看,那些男男女女,这个离婚呀,那个自由呀!闹得全都乱了套……当然,咱连咱的女子也没管得住!」
「你为啥要管人家哩?」王老师笑着问,「人家年青人,听啥不听啥,自己有主意了!你拿那些老封建思想管人家,肯定管不住!」
田芳的父亲嘆息:「咱们人老几辈儿没跟人胡说白道过,穷是穷,可没做下让人指脊背的事……」
「你把我压迫了一辈子!」田芳的母亲说,「而今孩子压不住了……才好!」
「你——」田芳的父亲红了脸,「我看我活不成了!」
「穷得叮当响,臭礼性倒多!」女人更加壮起胆子,「土改时,工作组分给咱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他呢?晚上悄悄给人家送回去,让民兵抓住了,审了半夜,说他跟财主有勾搭,他只说……我不能白受不义之财……你们三位听听,这就是他的礼性!」
告别了田芳的父母,我们三人重新返回来。太阳升起在冬日灰蓝的天际,寒气消散了,道路上开始松冻,泥泞布满乡间大道。我们三人回味着刚才和田芳父亲的有趣的谈话,说着笑着,走到漫坡顶上。
眼前是渭河平原的壮丽的原野,坦坦荡荡,一望无际,一座座古代帝王、谋士、武将的大大小小的墓冢,散布在田地里,蒙着一层雪,他们长眠在地下宫殿里,少说也有千余年了,而他们创造的封建礼教却与他们宫廷里的污物一起排到宫墙外边来,渗进田地,渗进他的臣民的血液,一代一代传留下来,就造成了如我的父亲和田芳的父亲这样的礼义之民吗? 接到父亲一封信,我才记起,离开家庭已经四五个月了,父亲关心我的学业,我的身体,问我是否恪守着「慎独」的嘱咐。父亲的很合规范的文言体书信,功夫独到的小糙墨迹,把一个遥远的记忆勾回到我的心里来了。那么熟悉,却又那么陈旧。
班级之间的篮球比赛正在进行,我继续履行我的衣服架子的职责,父亲的信装在口袋里,赛场上激烈的竞争牵动着我的神经。有人在拉我的胳膊,我一回头,是田芳。什么事,等不到球赛结束吗?我实在不能从这紧要关头走开。她却拉着我的袖子,硬把我从人窝里拽出来。
「告诉你一件事。」她说,「县宣传部来人通知学校,让我们的《白毛女》歌剧下乡宣传演出。」
「真的吗?」我忙问。
「真的。」田芳说,「王老师刚才告诉我,让我叫你去,商量一下。」
「什么时候演出呢?」我问。
「寒假里。」田芳说,「马上要放假了。」
我和田芳找到王老师的房子,完全证实了这件事。这无疑是一件光荣的任务,王老师也很高兴,问我有什么困难。我说什么困难也没有,只是应该回一趟家,放假后就没有时间了,王老师批给我两天假,让我考试前赶回学校,下周就要期终考试了。
「你这次回去,你爸可能要认不出你了。」王老师笑着说,「你把老先生能吓一跳!」
田芳瞅着我,抿着嘴笑。我也笑了。
从王老师房子出来,我又朝操场走去,仍然惦记着速成二班的最后的胜输。田芳狠狠拽了我一把:「那么球迷呀!我还有事儿跟你说。」
我只好站住。
「你把募捐时记下的花名单给我。」她说。
「要那做啥?」我问。
「有用。」
「干啥用?」
「你别管。」
「你不说清楚,我不给你。」
她无奈了,只好说:「我要保存下来。待我毕业以后,有了工资收入,我要加倍给每一个募捐的同学偿还!」
「噢!这样——」我说,「这样……不好。」
「为什么不好?」田芳说,「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很不安呀!」
「那样……起码在我,就伤心了!」我说。
「你伤什么心呢?」她问。
「我们募捐,完全是出于一种对封建婚姻的反抗。」我说,「那些外班的同学,有的根本和你连一句话也没说过,你也不认识他们,他们为啥自动捐款呢?你想想……」
「我明白。」她说,「即使这样,我也应该偿还。同学们的心意我明白……」
「当然,怎么处理这件事,由你决定。」我说,「不过,你千万别给我……偿还什么钱!」
「那……好吧!」她沉吟说,「你把那个名单给我,我要保存,比什么东西都珍贵了!」
「这倒好!」我说,「我抄出一份给你,我也保存一份。过多少年,看见这名单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