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一会儿吧!我念得嘴唇都麻木了。」
「你休息吧!我不……」
「要是考不上大学,学英语有啥用?」润生说,「我那天回家,在后院里咕哝咕哝背英语,俺妈养的小鸡一下子扑楞着跑到我跟前,以为我叫它们哩!我刚明白过来,俺爸养的十多隻小猪娃,也从猪圈的fèng隙里钻出来,拱我的脚,当是我给它们餵食哩……」
刘晓兰早已忍俊不住,笑得前俯后仰,眼泪都流出来了,一手捂着笑得酸疼的肚子,一手拿着书本,在他头上打。
「真的!」润生说,「那些小鸡小猪……」
「你真出洋相哩!」晓兰莫可奈何地说,「复习功课这样紧张,你尽出洋相……」
「反正我考不中,你也玄乎!」润生说,「白费劲儿!」
「总得争取争取嘛!」晓兰说,「你……」
「我心里没劲儿,思想老是抛锚……」
「甭胡思乱想!」
「自从那晚上背你过河以后……」
「背我过河又怎么了呢?」
「谁要你在我脸上亲一口哩!」
「啊呀!你……」
「谁要你给我唱『十八岁的哥哥』哩!」
「啊呀……」刘晓兰飞红了脸,瞧瞧左右,用书捂住了脸颊,「快甭说了,羞死人了……」
「我现在看书看不进去,老是想瞅你;听课也总是听不进去,耳朵里老是响着『九九那个……』」
「你全当没有那回事儿。」晓兰扬起脸,「集中精力,准备考试。」
「我试过,不行嘛!」
「那怎么办?」她也莫可奈何地嘆一口气,放下书,双手抱着膝头,坐在沙堤上,有点茫然地说,「我们都考不上学,回农村干啥呀?我想到很快就要离开学校了,心里真难受!回家干啥?餵猪养鸡?做小买卖?烦死了!」
「养猪养鸡,那是老婆婆们干的事!乏味无聊没意思。」润生说,「我已经瞅准了一桩事儿——」
「做啥?」晓兰不以为然地说。
「养蜂。」润生眉飞色舞,「带上蜜蜂,春天走南方,夏天赶北方,走南闯北,自由自在。你跟我搭伴,咱们的生活多有意思……」
「想得多美!」晓兰笑笑,「那些动物家禽,我全无兴趣,那蜜蜂整天嗡嗡嗡叫,烦死人了……」
「那叫声才好听哪!」润生说,「蜜蜂的叫声可不是苍蝇……」
「比百灵子叫得好我也不喜欢。」晓兰淡淡地,「我不喜欢嘛!怎么办?」
「那当然……」润生兴味索然了。
「我一看见那蜜蜂窝,身上就起鸡皮疙瘩。」晓兰说,「我看都不敢看!」
「噢!」润生嘆口气,「我可简直入迷了。」
「你爱蜜蜂,你就养吧!」为了不使润生扫兴,晓兰调皮地说,「我可是爱吃蜂蜜呀……」
「我给你管饱。」润生也笑着,「能吃多少嘛!一箱蜂能酿……」
「好了,现在还是复习功课吧!」晓兰从糙地上拣起英语课本,「我等着吃你的蜂蜜,未来的养蜂专家……」
曹润生抛着砂石,回味着离开学校前的那一段生活,自己也觉得好笑,当他和她以及十之八九的男女同学各自回到自己的村庄以后,那熟悉而又亲切的五里镇中学,立时就变得陌生而又遥远了,似乎不是刚刚离开了三四个月,倒像是三四年前的事了。一切不切实际的想入非非的幻想全都沉淀到大脑后头去了。有的同学进城做临时工去了,有的在自行车后边拴上两隻竹筐,贩卖爪果蔬菜去了;有的买下小四轮拖拉机跑起运输来了;有的进社办工业单位当工人去了。他喜欢养蜂,为了把东杨村的那十箱蜜蜂儘早买到手,他现在正聚足力气,从早到晚,在沙滩上翻捣砂石,冷,不怕;累,咬咬牙忍下去,他被自己未来的养蜂事业鼓舞着,埋头在沙滩上,几乎与世隔绝了。
和晓兰见一面也不那么方便了,曹村和刘庄相隔六七里路,虽然不远,他也不能频频去找她。她的父母对她管得严,尤其是对女儿与异性接触很敏感。乡村间没有电话,通讯十分困难。他埋头苦干在沙滩上,没有想到晓兰已经进入社办企业,而且是砂石管理站管开票的工作人员了。
她依然对他好。润生肯定地想,她一坐进砂石管理站的办公室,就指派毛鬍鬚的司机到曹村来装运他的石头。可爱的晓兰,心里疼着他哩!后晌得去找找她,为了祝贺她有这样一份又干净又省力的工作,为了她给他指派汽车来拉石头的好心,为了他又有一月多没有和她见面……他现在十分想见她。
他的胳膊上格外有劲,抛甩起砂石,必须把后晌找她所耽误的工夫加出来。
「润娃哎——」
听见一声亲切的女人的呼唤,他一抬头,看见长才大叔正在朝他招手哩,旁边站着他的婆娘,正在叫他。她给长才大叔送饭来了,老两口正在热情地招呼他过去一起吃饭哩…… 乡村人习惯早晨起来先下地干活,八九点钟才回家吃早饭。冬季里,天明得迟,早饭就推迟到十点多钟了。沙滩翻捣砂石的活儿太重了,人一般很难支撑到饭时,就又渴又饿了。于是,就在天明和早饭之间,给干重活的人吃一顿加餐,乡村叫「贴晌」。现在,正是吃贴晌的时间,不断地有女人或娃娃,提着竹条笼儿,盖着花格毛巾,端着热水瓶,从河堤上走下河滩里来了。
长才大叔见他没有动静,急急忙忙走过来,不由分说,从他手里夺下铁杴,扔到地上,拉他的胳膊,推他的脊背,长舌头在大嘴里笨拙地搅动着:「歇一会儿嘛!人是铁饭是钢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