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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处非另起一行,紧接上页末句)在兄弟在押期间,整座城市发生了巨变,市民暴动,他们沿途燃放火焰,提前出狱的兄弟在火焰旁看起了街景,他听市民怒吼,并绕过一处处熊熊燃烧的大火,向某位正在街对面漱牙的人走去,他想帮那人从火堆旁拣起牙刷,自己兄弟在街对面被倒下的巨门压倒,永远离开了人间。肯定不能多想了。写日记的时间到了。日记本被女佣毕恭毕敬从书橱中端出来。啪达一声,是日记本落在了桌子上,又啪达一声,是简氏入座,腿碰着了桌子上一样东西,可能是抽屉上的一隻铜环。这次进到日记里来的却不是积压在仓库中无法销售出去的瓷器,也不是她日夜在窗下对月沉吟的几段诗歌短句,而是关于她兄弟亡故的一些文字记录。膝盖骨还在不断与铜环叮当碰响,叮当声像一口时钟在走动。日记里的兄弟活了。不一会儿,日记里的兄弟又死了。被街火烧烤已达半月之久的巨门重重压在兄弟身上。简氏的弟弟在日记里已是奄奄一息。事态的发展,今天在日记里完全从正面转变到了反面。转变到最反动、最令人伤心、最残酷的那一面去了。可就是这一次,平时不是这样。女佣站在桌子对面,正低头擦桌子。女佣的手几度进入简氏的视线,这隻握着抹布的手,这隻被水泡湿了的手。房门关着,空气不流动,整个房间有大兵压境之感,已经注意到了,要等手下佣人有事进来向自己禀报,只有到那时,才能解除书桌四周无尽的精神压力,整股整股新鲜空气将会从门缝里吹进来。空气洗刷了房间,书桌在空气中轻轻飘起,云浮上来,带动空气上升,升上去的气体往下方回落,纷纷化作碎薄之片贴在房内墙上。我说到了墙壁,那扇临街巨门就是从两旁墙壁中间鬆脱,倒向那个可怜人的,在这所房子里说到墙壁是件很不幸的事情,时间向房间保证过,什么?保证今后任何一扇门都不会脱离墙壁,酿成杀人惨案,同样是死亡,结果同样可悲,铁斧也是在离开了原来的位置以后将人误杀的,所以简氏需要得到的保证远不止一个。落地了,所有东西(或物质)全都来自空中,最后在地上生根。物质在天空中成长。物质开花结果。物质在最初居住的地方否定了时间对自身的催化作用。都商量过了,决定将各自的巢穴做一次迁移。谁被情绪左右,忘了培养道德观念。我说过的,我已将故事的结尾说出了口,当时许多人见城里发生了严重的市民暴动……这就是了,街道两旁被人点燃火,有人用厕所里的粪便来扑灭火,一块块滴着尿液的大粪被投在烈焰中,热烘烘的臭味传遍整条街,为了不闻臭味,大家改用口腔呼吸,被浇得一头粪水的行人不管从厕所边经过有多困难,他们仍旧三五成群贴近满是粪块的厕所外墙走到别处去,街面上有大片潮湿的排泄物覆盖着,纵有火星点点黑烟束束,也难以掀起火焰巨浪。在物质之中存在着某些道理,此刻这些道理胜利了,写日记的人和在街市上不幸遇到灾难的人都应该跟随这些道理走上胜利之途。简氏的坐椅已很破旧,人坐在椅子上,会发出吱吱咛咛的木头打斗声,使人牙齿发酸。可不管怎样,椅子平时都被擦得很亮,椅面有一股陈旧硬木的幽暗光泽闪现。我是不会对简氏房内的摆设有什么想法的,在我生前,在马头房那会儿,我就是如此了。你是谁,你一个已谢世多年的人,如今在你身后簇拥的是一群神仙呢,还是一伙罪恶昭彰的魔鬼?你已离开尘世多年,你是从何处得来人世间消息的?你解除了束缚和羁绊,如一位古代朝中大臣,虽然往日权倾天下,此刻却卸甲归田,独自一人过着清*云般的閒散日子。书桌表面散放光亮,製成书桌的木材质地细腻,份量沉重。书写到这儿,读者们切莫嫌我多写了几句关于简氏房内那张书桌的话,你们不应该在这事上嫌我烦,以为我是个很讨厌的饶舌婆,我不是的。我耳边忽然又听见他在朝别人喊:喂,你的牙刷掉了,牙刷掉在火堆里了,喂,牙刷掉在火里会被烧掉的,你赶快把它拣起来呀。可怜的身影紧紧贴在那扇门上,门上的死神找到了我内弟,找到了我那位年纪尚轻的好弟弟。日记里记着人的好品质。它们与我内弟的品质相符。他遭遇灾难,突然魂销魄散便死亡,这就是做人的好品质。不管牵扯到多少事情,在日记里,还是在往日的现实生活中,他都是一个好人。直至最后时刻,并没有多少人亲眼看见他被压在门下,听说还有花家人在城里各处像拉网捕鱼似的寻找简氏兄弟。花家祖传的坟场,地域极广,在向许多市民死难者出租坟地的同时,也草草将血肉模糊的简氏兄弟埋葬了。现在那些外姓死者的棺木,绝大多数已被迁出花家坟场,只有少数几人还继续被埋在初葬之地。每当向晚时分,西边夕阳斜照,片片鱼鳞似的金色阳光穿越几座秃坟,最后消失在墓地东方。经过花家人下网捕捞,网底露出河面,我的天哪,在网底躺着的每条鱼都已亡故了好几天,花家为寻找自家亲戚,在城里撒网收网,结果在网中出现了几百条几千条死鱼,简氏兄弟就夹杂在这些死鱼之中。他也是城市里的一条死鱼。渔网被倒空后,死鱼的家属从四面八方赶来,他们不约而同抬着自己家的鱼,走入花家在山坡上的坟场,求有财有势的老花家向他们开放坟地。经过商量,老花家只同意暂时向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