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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如今的花尚和在心中存着一个永远也解不开的疑团,老爷已经死了多年,而他自己也从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变成花家大院里的掌舵人,关于老爷的死,传闻并不离奇,几乎是众口一词,说老爷那天又被驻扎在城墙边的军中士兵请去,同前几次一样,此次来接老爷的兵儿也是骑着数匹高头大马出现在马头房院门前面的,在这些军马当中,照旧有一匹空马没人骑坐,后来走出院门的老爷就是骑着这匹空马,跟着兵儿们走的,上诉情景曾被沿街不少人看见,而接下来发生的事却是听闻一路上与老爷同行的几个士兵说的,当时老爷所坐的马匹正在穿越树林,林间撒满了用渗漏进细密枝叶的阳光做成的金色葵花,刚走过林地一半,马突然受惊,惊马在长势低矮的树林间急速狂奔,老爷的身子被无数树枝抽打,又遭到沿途几根粗壮树干猛烈撞击,老爷被抛得很远,在着地前老爷于空中做了某种选择,有意避开由一年年树木落叶铺就而成的鬆软地毯,往一块地面岩石扑去,在此块岩石上,听士兵们说,老爷再也没动过一动,老爷是命丧当场,在不知是谁安置于此处的巨岩上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人都以为花尚和心里的疑惑是因老爷的死引起的,其实哪能吶,一个人的性命在任何时候都有可能被随随便便了结掉,生命只是个油滑的事物,是一个能够在山坡地上随意滚来滚去的东西,它随处翻滚,占用不掉多少空间,在现在还活着的人的头脑中,它也不占什么地盘,不管死人,不去闻死人的身体气味,正眼不瞧一下因为脱水而显得日益凹陷下去的死人脸庞,人们弄错了,如今花尚和只是为人们在口头上经常说及的年份问题迷惑不解,他为此已经在人前嗯嗯哎哎喔喔了很多年,一九二六年,或者是一九二七年,为什么有如此多的人在谈论年月时间的时候总是颠来倒去说着记着这两个年头,不说死去的人,不论造成死亡的原因,但死亡日期不会是全都一样,城里市民暴动是什么年份的事,简氏被娶是哪年的事,那时全城上下都火烧火燎的,市民记事的能力并未因此受到损伤,老爷的身体气味现在是闻不到了,因为在马背上老爷被高速飞来的树干挂住了身体,密林中的枝枝条条迎风起舞,它们织成细纱网,罩住了骑马人全身,挡住老爷去路的几根树干看来也不是非常粗壮结实,但树干却富有弹性,它们就像几根弹力十足的弹簧,把老爷蹦射出去,这些都无妨,这些东西都像演员,它们只想在密林中为士兵们上演一场杂技节目,倒是那方从地底下冒出来的岩石有些问题,倒是人体在空中飞翔的轨道出现了错误,本来高高飞过的人是可以落在具有相当厚度的由青草和树叶编结成的垫子上的,按照预测,老爷最终只会受到惊吓,而在这之前,驮着老爷平安走过一段路的那匹马已经受到了一次惊吓,两次受惊吓的程度应该相等,因为在这座通往城墙边驻军帐篷的密林中,人与牲口,无论在品行、智慧、能力、运气或别的什么方面,在受到上苍眷顾这一点上,也是大致相同的,可事情最后却不是这样,牲口受惊后跑了,它一路疾奔,跑出了森林,一直跑到军帐附近,如同平时参加演练,老爷没受到惊吓,他被树干撞飞时神智已经昏迷,但老爷的性命却留在了密林内的巨石上,这点没假,几个护送的兵儿没把这点弄错,可现在出现的新问题是,当年城里居民骚乱,死了不少人,有记性的人和没记性的人都说这是在二六年二七年间发生的事情,可这两个年头怎么会如此长久,连林中士兵也说是在二六年或二七年中的某一天,受惊军马把老爷给害死了,后来特派员为老爷之墓竖立石碑,碑文中所指年月同样没逃出这两年的界线,这一点才成了花尚和心里至今没法解释的疑问。(最初我在家做着香料生意,后来入库当兵,再后来我与库内同仁一起私通山里土匪,将大量军械卖给土匪,从中得了不少钱,事发后,我入大牢,但凭着钱财,牢狱的围墙没能把我困住,马头房中的妓 女生意一度成了我的谋财之道,监狱奈何不了我,但故旧上司对我的热情和由他命士兵牵来的那匹容易发疯的军马却使我付出了代价,我死了,死于非命,我的墓地被建在花家祖传的那一片坟场中,上司为我的死亡感到极度伤心,在我坟前,上司为昔日故友立下一块石碑,碑上之词为上司亲题:“花君仙逝,神交永续。”)(我从一开始就为自己感到有点冤。)(有很多人当着我面吃过兔子肉,他们不光吃个头较小的兔子,也吃个头肥大、浑身散发异味的山羊,这些人活得开心,吃起东西来完全不忌口,也非常喜欢在我面前显露自己这方面的嗜好,我与这批傢伙同桌用餐,就好比是端枪上战场,步步都需拚命。)不管死人,死人的墓地也无需经常去看,“花君仙逝,神交永续”这几个字看一眼就能记住,瞧过第二眼,就能将其倒背如流,死者家属在心里把这八个字默诵久了,在表情和身段上他们便会有进庙谋生的和尚嗡嗡轰轰念佛经的模样。花尚和随手拖了把椅子,跑到院中一棵老槐树的荫影里坐着,等身体坐实后,开始缓缓吸气呼气,调节心神。院子里日头正浓,地面上几处出现了密密麻麻、前后奔忙的蚂蚁大军,蚂蚁小虫常会自己跟自己製造麻烦和混乱,在骚乱中不少小虫相互伸牙撕咬,结果死伤惨重。花尚和不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