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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处非另起一行,紧接上页末句)门外的傢伙似乎不想隔着一块门板同我说话。从敲门声音上判断,他现在是在用单个手指弹击门上某处。已经用单指弹击了七、八下……我箭步向前,衝到房门那儿,把紧闭的门拉开一条缝,有一条缝就足够了,从门缝往外观望,我隐隐约约看到外面黑压压站了一走廊人。根本不是某个谨小慎微的傢伙在外面很有教养地叩响我的房门,敲门人根本无需采用单根手指敲门的伎俩来蒙骗或安慰门里的我,他完全没必要这么做,虽然我在房里正患着奇怪的“恐声症”,我害怕院内锯子的吱吱声给我的心灵带来巨大的衝击和震撼。这说明敲门人还是缺乏与我打交道的经验。随着房门细缝逐渐被拉开,我才看见门外站着的竟是简氏和日香这两个女人。在这两个女人身后跟着一批满头都是沙土木屑的工地匠人。女人说明来意,后面的男人随声附和。原来是来问我匠人工钱的事。女人说,老爷几天来都躲在房里没出门,师傅们的工钱该怎么发,大家心里没底。怎么发?你们两人说怎么发?照发。现在我只不过是对锯子声有些过敏,在自己房里歇几天,等工地上这类声音消失了,我自会出门理事的。那么在老爷没出来之前,工匠们的工钱怎么支付呢?照发,噢,不是的,是照原来的方法支付。原来是怎么做的。我见这两个女人如此罗嗦不清,心中觉得好笑,“做一天,发一天,每天发一次。”师傅们想每天发两次工钱,上午一次,下午一次。“这不是在与马头房计较吗?”师傅们说这不是计较。日香说完后,工匠们有点激动,都举手对我嚷道,我们不是计较什么,每天发放两次工钱,对我们来说比较方便,有许多人在这儿只做半天工,做了就要走的。简氏和日香见我脸上布满疑惑神情,便一起朝我点头,表示确有此事。她们在对我点头称“是”。我疑虑渐退,然后非常真诚地向众人点起头来,我向他们点头称“是”。“就每天发两回工钱。上下午各让师傅们来领一次工钱。”问题是一个问题,但马头房里的女人是两个,两个都是我的女人,她们为了这些平时并不相识的匠人,为了这些老粗的几个工钱,居然能同时跑到我住的房间前面来。而且她们是知道的,知道我这个人听不得从工地上传来的杂音。两隻母猪。三天过后,到马头房里来做泥瓦匠的人越来越多。大家都是衝着每天发两次薪水这件美事而来的。母猪。我心里高兴,于是乘工人休息,无人在工地上劳作,戴着草帽上了工地,真是不幸,在工地上我成了向所有做工的人提问的可怜虫,只要遇见人,我便伸手推他,低声说,工钱可好拿?人家起先不解,我就详细向其谈起了拿工钱的匠人应该担负起的一些责任。工地上黄沙铺满,石子坚如铁粒,人走路很是困难。你们拿了我的钱,就得做点符合我个人审美观念的事,在经常有人行走的地方,你们要将沙石扫尽。扫帚我有,在我房里就有一把,过去我曾用此把扫帚为自己作过掩护。在工地中央,两旁靠后几步,你们得给我留一条干净的道路出来,路面上不能见到半颗沙子,要知道沙子是不讨人喜欢的东西。在这片灰蒙蒙的建筑工地上,要弄一条干净的小路出来,弄一条小径出来。仅仅是一条细如头髮丝的走人的小道,就像盘绕于高山间的羊肠小道。你们别后悔自己做了匠人,匠人的手,手上的皮肤,皮肤下面的骨条,这些东西的外形其实真的不算好看,但很健康,很有力量。匠人们同时都长了耳朵,长了敏感的两隻耳朵。懂了?我提出的要求并不苛刻。灰沙爬上路基,漫上路面。懂了吗,懂了。人走在这种路上,感觉一定不好。我从自己房里提来了扫帚,懂事的工匠便用这把扫帚去我为他们指定的区域内清扫,那儿曾被我指责为:骯脏。沙石不顾人们反对四处蔓延。在一群扫帚的挥舞下,一条青如游蛇的小路在工地中央出现了,我会走在这条路上进入翻建旧房的工地,懂了吗,感觉就如用手轻摸一条光洁的湿玉。简氏嫌我多事。日香说我是幻想成瘾,难以长时间相处。可问题还是存在的,问题仍旧是一个问题。我在狱中曾详细为自己填写过一张表格,那是怎样的一张表格呵。就算如今的我已经不行了,已经不是那会儿在狱中受审的那个仍保持着一点机智或张狂性格的人了,就算是这样,可现在我又忽然想起了自己在监狱里的所作所为,眼前清晰地映现出那张留着本人歪歪斜斜字迹的表儿,这只是一张表,可不是“婊”,“表”和“婊”的界线有多少人记得。监狱里只管让罪犯填写表格,而且各项内容必须详尽,对每一个偶犯小罪的囚犯来说,这是重伤。我的马头房是婊子女人呆的地方,我这儿不要说没人想到世上有表格这件东西,就连做成表格的雪白纸头也不容易找到。现在我是不行了,快要垮掉了,因为一个用了脑子对付过监狱的人,摇身一变,又在外面建造起了一座人肉牢房。这是良心话?不,不,这只是一句知心话,一句使人听了觉得非常贴心的真情话,是我长时间站立在一面大镜子跟前才说出的话语,是我自己对自己说的话。我对自己在镜子中的身子嘻嘻嘻轻声傻笑,近前去贴一贴,贴上去一点,粘住了,保持几分钟,别这么快就两人脱离,两兄弟不妨嘴对嘴,鼻子碰鼻子相互缠着,镜子很硬,里面到处都是永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