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你在与案件有关的材料中写了草帽,写了突然从天上飞来的冰雹,”胖子说着,开始在房间里寻找椅子,他不找椅子也不行,像他这样一个敦实而又虚胖的大块头,说话时间长了,得找个能安置屁股的地界儿,“你在材料里面写这么几样东西干吗,干吗?那些都是夏天才有的景致,我的库兵。”是山里的夏天,城里人哪个见过天上落雹子的,连一顶遮阳的草帽让城里人见了也会成了稀罕物,你说的哪里话呀。“你这几份东西写得固然不错,但你得明白,这儿终究不是你每日写景、唱小曲的地方。”“换换。”“换换?”“我是在调节自己。”“你不会出几个钱,弄个保释出狱?你不会出一些钱,替自己图个省事和方便?我没多说,没提醒你,你自己想想。”我这次真的想能有几个人在场,我妈妈的,我就当着别人的脸庞正正式式字正腔圆唱上一段曲子,我妈妈的。“你还是出去吧,就近找间房子租下来,离监狱不太远,有关材料也在住人的地方写,到时我来取。你出去住,这会不行吗,你在狱中呆着不合适。”(您一旦出了狱,就能绝了关于您太太的许多流言蜚语)。“您在狱外仍可以同往日那样兼做一些生意。”我不知从哪冒出来一个念头,很顺口地对胖子说:“做女人才能做的那一类生意?”这话问得像地球上的泥土一样质朴,时间也抠得非常准,女人做的生意,一隻红苹果正悬吊在狱外某株树上,树荫下行人拥挤,她一人在家,会不会将全部制香生意放下,而去树上挂起红苹果,做起那种生意。今天是冬至节,天空中寒气滚滚。冬天是结构简单的季节,简简单单的寒流夹裹着各种形容枯槁的单薄物质在离土地不远的上空且行且停。冬天是最容易让人忘记世间俗事的季节。冬天也是失意的人们学会记恨世界的季节。一个突然被我想到的念头,一列轰鸣驶来的火车,“有供词……有无你的供词,对我们狱方审查此案是极为重要的,”火车驶来,说明现在不全是冬天,雹子雨仍在窗户外面将墙壁打得噼啪作响,一迭写好的材料盖住了桌上的肥皂,我习惯在写了一段材料之后,用肥皂狠命洗手,在等从狱中流过的风把湿手慢慢吹干时,我构思好了下一段文字,天空下着雹子……是那时的一个模糊印象,我神情微醉,一粒粒晶晶亮的小冰块小冰点打得我脸好疼呀。都是那列火车闯下的祸,是它送我们库兵去了深山,在沿途某地,车门朝两面打开,士兵从车门里往下丢出成捆成捆枪枝,最后这趟火车又把库兵扔在了铁路边,自己则鸣响汽笛,驶往南方各省。用肥皂洗手,滑腻的肥皂水流进水槽细眼中,记忆零碎,个人的生活习惯被保持,一个人服从一个人,一个人坐在材料和肥皂跟前,坐在桌子后面,所有事情都被想好了,都被筹划妥当了。在监狱里听雹雨打墙,把被材料压住的肥皂抽出来,抽出来用牙齿咬,试着咬咬,这脸皮也变厚了,成了肥皂脸。我和胖警官此时都想用温和的语言、温顺的态度耐心劝说对方,缓解紧张气氛。所租的房子,那里面的东家不一定靠得住。您被保释在外,旁人看您,接触您,总觉得您是一个受过伤害的老实人,只有这个了。我租房,我租房,那套院落不光是由我住着,我还试图用它来做女人生意,房东靠不住怎么行。您只要一走出监狱,世人仍将把您当成老实人来看待。那儿的房子可以改建一下,羽体毛身的,先搭个鸟窝。典狱长会在保释文件上签字,地方由我们狱方来寻找,您在那儿能得到狱警保护。深居简出,如同大病一场,你们这么安排我,还想派兵监视我。胖子今天来这儿呆的时间长,说话时舌头像伸进了容器中,每次都重重摔打在容器的内壁上。肥皂脸,我在外租房是有别的用途的,这年头。这年头我们监狱办案必须秉公执法,我们可不同于你们这些库兵,钻在库里就是一隻偷东西的老鼠。“我们的上司呢?”您花先生当然与其他库兵不一样,所以我要请您出狱去。写材料?写材料,在狱外写,您不是更自由了吗。我还是想做点女人生意,那事儿容易得钱。“你们上司的事情,”胖警官没觉得自己已经说漏了什么地方,还在嘟哝着说:“他的事情连着上面的人。”过了冬至节的囚徒最善于在忘记一些事和记取一些经验这两个方面有所作为了,思考问题时连心臟也会停跳几秒钟,我出去之前,要是不将算盘打好,不把女人窝建成,我就不算是过了今年冬至节的人。这是变革之举,就像无数人聚集起来,呼啸着奔上街道广场,衝过军队设置的警戒线参加一场革命一样。有房子,有女人,有保释在外的我,有典狱长的默许。有胖警官和其他监狱警官、监狱士兵在旁协助,有我的关于此事的精妙构思。有她提前为我觅得并已租下的那座旧式庭院,有我在库里贩枪所得的巨额资金。但主要是有肯脱去衣裤全身裸露与男人上床的女人。在这座城里想做这种生意的女人多的是。我忽然吝啬起自己的精力来了,因为等我向狱方交过保释金,我将很快出狱,狱外的事情是要消耗人很多精力的。三天后,我为妓院起了个名字:马头房。这家妓院的开办将成为我放弃制香,放弃贩枪以后,所从事的主要经济行当。不是说简秀登为生计所迫,已经做起了女人生意吗,那就说明我与她是分作两处,开起了妓院。但也有可能不是那么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