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太疑神疑鬼了,才会怀疑这是顾家的孩子么?事实上这里虽然荒僻,但偶尔也有香客来烧香,何况他记得清清楚楚,哪怕他在顾家一向不受宠,从小穿的衣裳也是非绸则缎,金锁玉佩那更是少不了的,因此这两个孩子,极有可能是寻常香客家的。
一念未完,就见那两个孩子在玩的石球骨碌碌的从门外滚到了他的脚边,他怔得一怔,弯腰下去拾了起来,却见这石球与普通的不一样,竟是雕花缕空的,一层套着一层,份量不重却很精緻,更令他讶异的是石球中塞着一张捻成细条的纸,在他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经用尾指的指甲,将那纸条从缕空的石缝中剔了出来。
纸条展开,里面的字迹清峻飞扬,他好像从来都没有看见过,出了一会神,他仔细去看内容,发现上面只写着一句话——西亭,故人静候。
真的被找见了!
这一瞬间,顾熙仁心里五味杂呈,着实品不出是什么感觉,恍然间只觉得有两隻小手伸过来,拖住了他的衣摆,咿呀儿语着找他要那石球。
第230章 久别会西亭(下)—《顾盼》番外
青峦山的山脚下,有一座供路人避雨歇的亭子,亭前额匾上书着「西亭」两字。
此时亭间冰凉生苔的石凳上铺着厚厚的软垫,桌上摆着精緻的茶具和四色茶点,亭外大树下,有一隻红泥火炉燃得正旺,炉上坐着一壶从附近山泉里汲来的净水,月夕正蹲在那里,注意着水沸的程度。
舒欢坐在亭内,手上捧着她的茶碗,目光却一直投往亭外小道,半晌道了一句:「他会来么?」
顾熙然微微一笑:「这可由不得他。」
舒欢无奈的笑睨了他一眼,这个傢伙做事,从来就是这样腹黑,写了字条约人过来,看着像是凭人自便,但偏偏把孩子放到人家门外,让人理也不是,不理也不是,若单这样也还罢了,他还让染墨把守了山脚下通往镇里的道路,万一顾熙仁想要溜走,也会被立刻拦回来,这可真是由不得人不过来了。
才想着,她就看见顾熙然目望着亭外站了起来:「他来了。」
舒欢跟着站了起来,看见顾熙仁微躬了身体,一手牵着一个孩子往这边走来,他紧绷的脸上带着一副极其古怪的神情,有那么点尴尬,有那么点不耐烦,还有很多很多的不情不愿。
「爹——」
「娘——」
两个孩子看见顾熙然和舒欢,立刻就挣脱了顾熙仁的手,跌跌撞撞的向亭子奔了过去,对于刚满周岁没多久的孩子来说,他们已经跑得很稳当了,但舒欢还是急赶了两步,上前接住他们,生怕他们被亭阶绊个跟头,磕掉了才长出来的乳牙。
意料之中的事情。
顾熙仁看见这一幕,拧着眉头停下了脚步,稍微一犹豫后,他就转过了身子想走:「孩子交给你们了,别再来烦我!」
「既然来了,喝杯茶再走吧。」顾熙然出言相留。
顾熙仁没有回身,只是冷冷道:「我不想看见任何一个与顾家有关的人!」
舒欢脱口道:「包括顾萱?」
顾熙仁身子一震,终于转回了头,十分恼怒的盯着她:「你知道些什么?」
「我什么都不知道,但是并不难猜对不对?」舒欢带着微笑,淡然的与他对视:「放心,我们没有恶意,你用不着那么戒备。」
这时花朝上来,接过顾愿和顾念,领他俩到亭子那头去看花草,月夕则提了滚水,新泡了茶来。
顾熙然自顾自笑道:「这次买的新茶还不错,是你最喜欢的雪芽,过来尝尝。」
这是以兄长身份发出的不容置疑的邀请,不是询问。
顾熙仁犹豫了一下,走到亭间坐下,但还是低着眉眼,不愿意多看他们。
袅袅的茶气蒸腾间,舒欢却一直在打量顾熙仁,他身着一件脏旧的青布衣裳,眉目已经不像多年那样酷肖顾熙然了,有着过早出现的纹路,气质更是完全不同,带着点历经沧桑的风尘和愁苦,看得出内心并不平静,但一如既往的冷然和倔强。
舒欢轻轻嘆息:「这些年,你们怎么过来的,很辛苦吧?」
顾熙仁轻哼一声,语气里的敌意十足:「我不会跟你们回去的!」
这样子的态度,完全没有办法谈话。
顾熙然就不留情面的打击他道:「我们也没说要带你回去啊!」
顾熙仁一怔,垂下眼道:「那你们来做什么?」
「熙和成亲了。」顾熙然伸手从碟里拈了两枚松仁,碾在指尖,慢慢的搓去上头的细皮:「他的妻子很能干,可以帮着料理家务,我们这才得了閒出来四处逛逛,可巧获知了你的行踪,就过来瞧瞧。」
顾熙仁面上露出冷笑:「那真是恭喜了,不知娶的又是哪位名门贵女。」
「赏心。」舒欢不理他那话中满带的讥讽之意,淡淡接道:「就是大哥过世时,我带回家的那个丫鬟。」
这句话显然出乎顾熙仁的意料,他彻底怔在了那里,好过晌才回过神来,翘着唇角微讽道:「丫鬟!二嫂您在说笑?太君怎么会让她最爱的孙儿,娶个丫鬟呢!若是没有记错,她当初连你的出身都嫌,强着休了呢!」
「顾熙仁,你能正常点说话吗?」顾熙然有点烦了他的态度:「我们跟你又没有仇,你用得着如此怨念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