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打了喜鹊的脸。”甄十娘小声嘟囔道,言语中有股小孩斗气的执拗。
沈钟磬诧异地抬过眼,却见她神色淡然,无一丝羞愧之色。
到底这斤斤计较睚眦必报的性子还是没改啊。
原本心里还有些怒气,可想到甄十娘五年前比这还骄纵十倍百倍,沈钟磬突然就释怀了,而且有种淡淡的宽慰,不再找百般的籍口和理由胡搅蛮缠。她能这样心平气和地把这件事情解释清楚,已经是难得了,他实在没必要跟她计较更多。
毕竟,这次错在楚欣怡。
而且,甄十娘就是那样的性子。
身怀六甲的喜鹊被打成这样。若不还手打回去,她就不是甄十娘了!
几个月来,沈钟磬心里一直有种隐隐的不安,他觉得甄十娘就像换了个灵魂,被妖孽附体了,否则,一个人不会突然就转了性。这也是他即贪恋她精湛的厨艺,欣赏她高超的棋艺,却又避之蛇蝎般不来祖宅的原因。
至此,沈钟磬已确信。甄十娘就是原来那个甄十娘,只是五年的清贫生活,让她变得隐忍冷静,从而生出了一股堪透世事的超脱。
“去煮碗面来。”今晚和离的事儿不能谈了。还是等明天吧。
煮麵?
还在全神贯注地想着怎么应对接下来的事情,甄十娘有些跟不上上沈钟磬跳跃的思维。她错愕地看着沈钟磬,暗道:“不是说一会儿就走吗?怎么又要吃饭?”
“……今儿晚了,客栈大约找不到了,暂时在这将就一夜吧。”沈钟磬板着脸解释道。
喜鹊秋jú脸上已经露出笑容。
甄十娘哀嘆一声,这年头房子最值钱,谁有房子谁老大,这是他的房子,他是大爷他说了算。
麵条筋韧,哨味鲜美,一大盆哨子面端上来,两人连汤都喝个精光,荣升还有些意犹未尽。
甄十娘怀疑,这深更半夜的,吃的这么饱,他们会不会消化不良?
不过这不是她操心的事情,吩咐秋jú把自己的被褥搬走,将两人安顿在了东屋。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沈钟磬醒来时,甄十娘早把简武简文送去后院,又做了一桌精美的早餐。
用过早饭,秋jú和喜鹊双双守着甄十娘不敢离开。
“你们出去……”沈钟磬放下茶杯,冲喜鹊三人说道。
荣升应了一声,转身就走。
喜鹊则一把抓住甄十娘。
“去吧……”甄十娘拍拍她的手。
沈钟磬这是有事要和她单独谈,吃不了她。
“那……小姐小心了……”喜鹊不安地看了沈钟磬一眼。
沈钟磬眉头蹙了起来。
甄十娘忙推了喜鹊一把。
看着她和秋jú双双走出去,甄十娘起身亲自给沈钟磬续满茶,“……将军今儿不回上京?”
“十娘……”沈钟磬声音少有的温和。
端茶的手指微微一颤,甄十娘心突地跳了下,就势把茶杯放到沈钟磬跟前,“妾有件事想求将军。”
正犹豫着怎么说出和离之事儿,听了这话,沈钟磬恍然鬆了口气,语气轻鬆地说道,“十娘有事儿只管说。”总归夫妻一场,和离之前,能尽力满足她的愿望也算是尽了心。
“妾这副身子骨怕是也活不长了……”甄十娘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转身坐下,“只是秋jú喜鹊跟了我一回,还望将军好歹能容下她们,在将军府外的庄子上给她们谋个差事,她们能一生无忧,妾也瞑目了。”
她活不长了?
想起她那轻若柳絮的体重,沈钟磬猛地抬起头。
莫名地,他心狠狠地抽了下。
“四年前……发生了……什么事?”
当然是给你生儿子了!
心里抱怨,嘴上却不敢说出来,想到简武简文都随了自己前世老爹的姓氏,甄十娘心好歹平衡了不少,嘴里含糊道,“大夫说我最多……可活……两年……”
真的只有两年可活吗?
她怎么说的这么云淡风轻?
恍然两年后面临的不是生死,是去春游。
一将成名万古枯,身为横贯沙场的将军。他见惯了生死,更见惯了人濒临死亡前的挣扎,因为一个贪生,有多少人阵前变节,背友丧义,买主求容,却没有几个人能够把一个死字说的这样云淡风轻!
静静地看着甄十娘,沈钟磬眼底闪着一丝困惑。
望着眼前这双有种堪透世事的淡定的眼,沈钟磬蓦然想起自己三日前来这儿。她就是去了临镇寻求名医。
也许这是真的。
这念头一闪过,沈钟磬心里一阵烦躁,他腾地站起,大步走了出去。
甄十娘一动不动地坐着,眼里有种近乎羽化的沉静。
“小姐!”沈钟磬一出去。秋jú喜鹊就衝进来,“他跟您提和离了?”
见甄十娘摇头,喜鹊声音有股兴奋的尖利,“你没答应?”所以他才怒气冲冲地走了?
“他没提……”甄十娘又摇摇头。
“那……”
那将军怎么气走了?
话在喜鹊嘴边直打转,她心神不定地看着甄十娘。
“把围棋拿过来……”甄十娘起身来到炕上。
秋jú搬过炕桌,小心翼翼地铺好棋盘。
吧嗒,甄十娘把手里的黑子放在星角处。随手又捡起一粒白子,一粒一粒地摆着,甄十娘神色如常,心却如煮沸了的水般翻腾不息。
喜鹊和萧煜都说他是个重信重义的人。
人至信则心胸磊落。她赌他是个磊落的人,不会在她病弱时离弃她,所以才在他说出合离之前抢着说出自己命不久矣。
言外之意,他只要耐心地等上两年就是自由身。他们已经没必要和离了。
可这也是一把双刃剑,把自己的短处暴露给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