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要让他闭嘴,吱呀一声,门又开了。这次四个黑袍人推出一张活动床,上面覆着张黑色床单,凹凸成人形。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鼻而来。细看之下,靠近人体头部,胸部和腰部的位置,大片深色渍隐藏在黑色之下,在光和影的互替中被悄悄出卖。
一个干瘪瘦小的人迎向那四个人。
「怎么给弄死了?」那人不耐得说。
「出了那么点事。正好有买家,索性也作了眼角膜和心臟。只可惜另一隻好肾。」我只能听到说话的是黑袍之一。生死的大事,在那人不以为意的口气中,竟然没有价值。
「我怎么和她家里人说?」明明埋怨的话,由那小个子说出来,并无问罪的架势。「价钱方面要多算点,不然堵不了嘴。」
「可以。」黑袍人很爽快,「那家子的女人跟猪一样能生,十几个孩子,少一张嘴,多一笔钱,不至于饿死,就感谢老天吧。」
一句话,惹得同僚们包括小个子在内嘻嘻哈哈的笑。仿佛躺在那儿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隻鸡,一隻鸭,一隻被圈养待宰的羊。
我只觉反胃噁心,牙齿咬紧下唇,不让自己失控,免得他人起疑。偏偏那些人还不走,大概正讨价还价,也听不清。却闻到那血腥气更比刚才烈,在五臟六肺翻江倒海,越压抑越难受,终于退到一边,干呕。
没有人再上前来笨拙的拍背。
「搞什么,这种胆子也敢来这里?」黑袍人的声音正在接近,「真他妈的晦气。」一隻手将我强扭过来,拎起衣领,逼迫我正视他的狼形面具。
他身上简直恶臭之极,除了血,还有消毒水和药剂的味道,甚至夹带着浓郁的酒气。我的鼻子吸收之后,哇的一声,真吐了,还全吐在那人身上。他惊慌失措下,将我用力推dao在地。我的屁股很疼,心里却幸灾乐祸,冷眼看他手脚慌乱地脱外套,捏鼻子横眉竖目,龇牙咧嘴,活脱脱一场猴戏。
他显然打算兴师问罪,怒不可遏得朝我走过来。我下意识看了红龙一眼,他双臂环胸,绝对旁观者的姿态。黑面大叔就更不用提了,一动不动,木头人。顿然醒悟,在这里,我孤立无援。
那人过来就给我脸上一拳,打得我眼冒金星,面具飞了出去。我咬牙将嘴里泛起的血味咽下去,死死瞪着他。即便不还手,也不能示弱。没有法律的地方,意志力强的人生存久。
「再看,我弄瞎你。」那人竟然不自在,迴避我的目光。
「放开我,混蛋。」我试图伪装出比他更嚣张的气焰,一边挣脱钳制,一边大嚷:「我吐关你什么事。吃饱了撑的,你自找晦气,被吐一身也活该。」
「我X你妈!臭女人,不想活了!」那人一拳又来,眼看要打青另一半脸。
「住手。」有人喊停。
大概是认得对方的声音,那人还真住了手,怏怏将我放开,嘴里嘟嘟囔囔,好像在抱怨。
很快,有两个人出现在我的视野。黑灰相间的迷彩服,钢盔,夜视镜,双手握武器,可与职业军人的装束媲美。他们停在我面前,一个A侧身面对黑袍人,一个B对着我。
「对付一个小丫头,你又喝多了吧?」侧身的那个问。
「就喝了小半瓶。」他酒量应该不错,至少表面上看不出喝醉的迹象。
我的注意力集中在他们身上,没留心面前迷彩服B的僵硬和突然间用力而微颤的双手。
「小半瓶就搞死一个,还乱打人?」迷彩服A冷声说,瞥着不远处那张活动手术床。
「谁让我今天尽碰上晦气的人?」听得出来,黑袍人对迷彩服很敬畏。
「你最近总弄出人命,上头已经很不满了。别再惹事,赶紧走吧。」迷彩服A不太耐烦。
「几条贱命能比得上我为大龙头赚的钱多?」黑袍人申辩。
「不用同我诉苦,自己向上头说去。」迷彩服A不再搭理他,转头向我,「你跟谁来的?」
我看着黑袍人垂头走了,听见迷彩服问话,手本能往他身后一指。他这么一看,立刻向红龙行礼,「对不起,他喝多了,没看清楚。」
这时我的导游才慢慢踱步过来,「新人,没开过眼界。我正想借你们教训教训她呢。」
又冲我说:「还不把面具戴上?丢人现眼。」
这傢伙故意的。我在心里拿小棒槌打小人,面上不敢露半分,手脚麻利得捡起面具,遮住大半脸,跑回红龙身边。
「实在不好意思。如果再发生这类事,我们一定给您交待。」迷彩服A说。
「好。」红龙点头。
两个迷彩服大踏步离去。
「什么人啊?」我朝他们离去的方向努努下巴。
「洛兵,管理秩序的人。」红龙回答。
「我以为这里没有法律。」怎么会有维持秩序的人存在?
「是没有。洛兵为这个世界的主人服务,而这个主人为有钱人服务。」最终还是为了钱。
「谁是主人?」乘胜追击。
「我从来没见过。」他摇头。
「他看到你干嘛卑躬屈膝的?」我又问,且不管他刚才是否说谎。
「因为这个面具是金色的。」
「那又怎样?」我不明白。
「这一路上,你见过几个金色面具?」他性感的嘴角微勾,似乎嘲笑我的无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