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荆最近过往的恩客多是朝廷大员,消息灵通得很。韩雪卿想这话虽不能全信,但六七成是真的,他也听说过类似的说法,开始只当无聊人嚼舌根,听多了,也渐渐相信。
韩雪卿十四岁那年从裴爷的院子里搬出来,独占了个小院儿。爷还没正式介绍他出去,倒是爷相熟的几个,私底下都见过雪卿。陶荆近来盯雪卿盯得紧,直问见过什么人,跟谁有交往。他觉得爷是故意的用雪卿试探自己,这不是什么难想的问题,雪卿年纪好,模样好,他一出道,自己恐怕是红不过他的。若是以前,他肯定恐慌,可看着爷二十有五了,即便没前两年风光,这恩客也没断过,江家二爷更把他当祖宗一样供着!自己的路也长着呢!
正说着话,庞姨走过来:“昭哥起来吧!爷不是让您晚饭时候过去?”
“哟,我差点儿给忘了,”雪卿伶俐地一跃而起,“庞姨帮我准备水,我要衝个凉。”
陶荆跟着进了屋,靠在门口问他:“今晚见谁啊?”
“爷跟我说了,我没留心,给忘了。”
陶荆暗自冷笑,就你这人精,还能没记住?他冷眼看着雪卿脱外衣,进了里屋,那眨眼消失在帘子后的一截雪白的脖子,让他心里风起云涌,气不打一处来。
第8章
裴玉亭掌管“秋海堂”那会儿,独独喜欢结交些文人墨客,恩客多是学士鸿儒。梁红地却是胡同里有名的“势利眼”,来往非富即贵,更有坊间流言,四品的官,才能和他同桌相饮;进得了他的私院,那就得三品;上了床的,都是二品以上。说到“富”,没人能富过京城江家,而江家二爷在他床上睡十年了!
韩雪卿梳洗整理完毕,见外头天色还早,逗了会儿鸟,想起前几日请三郎去外头帮自己买的东西,不知道他倒出工夫帮自己办没有。于是出了门,没直往梁红地院里去,他绕过后堂,已能听见“锵锵”的锣鼓。
三郎最近在戏班这头帮差,他为人忠厚老实,这几年爷对他不错,就是人长大后,那股开朗活泼也没了,近年是越发沉默寡言。隔开戏班和他们的住处是一条长长的迴廊,远远看见近水边的两棵开得红火的芙蓉,漂浮在半空中,云彩一样。
匆忙走过一人,低着头,不象是相熟的人。雪卿没仔细辨认,爷今晚既有私客,又在他自己的院子里招待,必定是罕见的达官贵人。此人衣冠华丽,兴许是那头的人也不一定。
“韩雪卿。”
低沉厚重的声音,在雪卿经过的瞬间响起来。他惊讶地抬头,身边的人也抬起头,正肆无忌惮地瞧着他。此人英武年轻,也就十八九的模样,双眼炯炯有神。雪卿看人可称过目难忘,这人虽然看起来似曾相识,却想不起在何处见过。
“你是……?”
对方的嘴抿起来,似有不悦:“我与你说过,要你记住我的名字!”
雪卿脑海里模糊地想起那年元宵夜,嘴角不知不觉飞翘起来:“原来是你……毕荣。”
毕荣的脸却“腾”地红了,眼睛从雪卿脸上挪开,往旁瞅着开花的芙蓉,说:“亏你倒记得。”
“就算不记得那晚,‘容庆王府’的六爷,雪卿又怎么会没印象?”韩雪卿诚恳坦白,当时毕荣要他记住,他并没往心里去,只是后来有人在他面前反覆提起,才知道那晚送他麵人儿的,是“容庆王府”的六爷,“六爷大概就是爷今晚的座上之客?”
“是,”毕荣这人似乎习惯直来直往,“顺便替阿玛过来探望你家裴爷。”
“王爷有心,”雪卿礼貌回答,裴爷今年病得厉害,爷不知花了多少银子,几乎请便天下良医,也没见什么好转,“雪卿不耽误六爷,呆会儿见!”
说罢转身要走,却听毕荣说,“有样东西送你,不知现在给,还是该等到晚上。”
雪卿着实有点楞,想说何必破费,却见毕荣从袖子里拿出的是只麵人儿,上面是他自己的像,仔细一看,捏得竟比那晚老者捏的还精緻,少说也有六七分相似。雪卿接过来,不禁讚嘆:“好手艺啊!六爷找的是哪路高人?”
“我捏的!”
这人看起来器宇轩昂,哪里象玩弄这种小把戏的人,果然是人不可貌相!再说,这人也够耿耿于怀,这么多年还记得当年嫌人家捏的不象?
“想不出六爷还有这閒情逸緻?”
“这有什么,我既想学,自然会找天底下最好的师傅来教。”
雪卿甚是喜欢,拿在手上玩一会儿,“我很喜欢,多谢六爷一片心意!”
“不要叫我六爷,”刚要告别时,毕荣忽然对他说,面色郑重:“叫我毕荣。”
当晚,梁红地独住的院里灯火辉煌,毕荣是彭白坊领来的,而每次彭白坊要来,姓江的那个冤家都得跟他闹腾闹腾,因此,梁红地出来招待的时候,脸上虽笑着,但并不痛快。席间除了毕荣,都是和梁红地格外相熟的,自然看得出他心里不舒坦。
“红地儿有心事?”彭白坊凑在他耳边问。
“有没有的,于你何干?”梁红地似嗔似怒,不屑一顾地回他,“开门做生意,心里再怎么不痛快,也不能妨碍您来找乐子?”
“得了吧,”彭白坊全不生气,笑道,“这胡同里,家家都能强颜欢笑,唯独你红地儿,是吃不得这等委屈!说出来,让白坊替你解忧!”
“只怕这麻烦都是你惹的!”
梁红地并不想把自己和江道远的疙瘩说给人听,只招呼他们吃酒行乐,今朝有酒今朝醉,管那冤家死活的?彭白坊刚从江南回来,带了半车的礼物,新鲜事一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