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青月被他扯住不放甚是无奈,非是不晓得杨逸飞心意,但更因此反而不好开口。两人拉扯片刻,杨逸飞忽的先动了,拉着杨青月往一旁便走:“哥,这边来说话。”
那一旁乃是一套石桌石凳,皆是岁寒三友旧物。如今人事不再,山石却不改。冬夜寒凉,石面上早凝了层看不见的清霜,杨逸飞解下披风铺在石凳上,转身按着杨青月坐了下去,自己却立在他身前,低头细看。看了一会儿,嘆了口气:“哥,才一个多月不见,你怎的清减了?”
杨青月失笑:“何来这一说!”
杨逸飞抬手轻轻抹下他斗篷上的帽子,冷月冰光照玉面乌丝,清透如梦色,可解相思苦疾。手指不含狎意的抚过脸颊,直滑到下颏处磨蹭几下:“当真消瘦了,脸容都尖了许多。”
他兄弟二人,一母同胞而出,眉目相貌自有那一份缘自血脉的相似之处。但面庞模样,杨青月肖母得三分清秀,杨逸飞近父得七分俊朗,一见便知。如今杨逸飞却把此天生容貌拿来说事,杨青月一时也不知该笑他“胡说”还是怪他痴了,犹豫之际,肩头一沉,杨逸飞一手撑了上来,压足半身重量,俯身贴蹭。
杨青月承了他的力,不自觉后仰,后背却正巧抵住石桌,难退分毫。眼见着俊俏脸庞分分靠近,到底心头柔软,也牵起一份情动,顺意的半阖了眼。唇上已是一暖,熟悉的感觉和热情汹涌而来,拖人灭顶。
只是纵然情难禁抑,到底分寸自矜,温存片刻,难得是杨逸飞先直了腰身站起,一手小心翼翼整理着杨青月背后散发,一边又为他收紧了斗篷领口衣襟,一切打理整齐,復把手塞入杨青月怀中揣着,嘆气:“真想今夜就这样随你回去算了!”
但立刻又摇头自个否了自个,笑了笑道:“随口一说,我明日尚要再与千岛湖的几位掌柜碰头,然后往师父的江南商会总部走一趟,最迟不过三天,对,三天,定会回去。”
杨青月拄头看他,这两年来檯面上的放手打磨,叫杨逸飞身上积起了许多成熟与担当,人事往来,最炼心性,也最累精神。思及此难免心疼,抬起手臂去轻碰了碰弟弟的脸颊:“辛苦你了!”
杨逸飞一乐,反手捉住他手掌握紧:“都是些小事罢了,何足挂齿。何况……”他眉眼间俱是飞扬神色,“每一思及,我如今忙碌总总,原本是你应忙碌总总。因此你可脱了这些红尘劳累,改由我担当。喜悦尚不及,更有何苦!”再声调一转,温柔彻骨,“哥,但凡是为你好,但凡可叫你好,可代你、替你、慰你、悦你,便是逸飞心甘情愿之事。”
坦语剖心,最动人情,杨青月长嘆一声,抬头凝视杨逸飞。高空悬月如冰轮,便也落在他双目双瞳之中,剔透流光,耀彩生花。他没再多说什么,只在嘆息中悠悠道了一声“逸飞”,各种情怀百转,皆在其中。两人心底各自相证相明,再不消多少言词美饰说出口来,已心醉神驰,忘情难禁。
夜风吹水,自湖面上扫来丝丝缕缕的寒意,透人心脾,醒却情浓。杨青月长身站起,一点点将自己的手从杨逸飞掌中抽出来,又拍了拍他的肩膊:“某出来多时,该回去了。”
“我送你……”
杨逸飞急急一句,还未说完,就被杨青月“呵”的一笑截断了。“某不用舟楫,亦不需你送,你好生回去休息,打点精神明日忙碌就是。”他举步要走,忽又停下,看了看杨逸飞满脸不加掩饰的留恋徘徊,顺手从袖口倒出一物,塞入弟弟手中,“回去吧,某三日后在怀仁斋等你。”
话说尽了,杨青月不再迟疑什么,转身向薄烟岛北行去。夜深林密,他裹了玄色斗篷的身影很快便隐入迭迭暗色之中,望极不见。杨逸飞被他一句话钉在原地,只得目送,直待到目力难及,北风亦吹散了身边最后一丝沉水香气,才略带惆怅的回神,摊开了手。
手中是一颗棋子大小的糖果,梅花形状,小巧玲珑。糖坯内掺了些冰片枣汁等静心养神的药料,剔透呈琥珀颜色。这梅花饴怀仁斋中常备,也是自己打小吃得最多的一种閒食,这时一见,便不由自主的丢进了嘴里。一丝凉慡清甜顿时缭绕唇齿之间,心头缠绕不散的点点郁结散去许多,精神为之一长。杨逸飞将糖压在舌底,又呼吸了口冰凉的水岛气息,扬了扬嘴角笑了。笑过,手脚利落收拾了身上和带来的家什,循原路也下岛去,再回千岛湖驻地。
只是计算周密,抵不得突来一变。原本千岛湖中诸事已毕,只差扫尾,杨逸飞估算的三日之期本该足够。不想前往商会之时,恰遇周墨亲身迴转,约人会面,唤了杨逸飞同去。
师命难违,杨逸飞少不得恭敬随行,往一处荒岛上见了位不僧、不道、不俗的怪人。会面乃是师长一辈中事,不与他什么相干,唯临别时,那怪人赠了一卷丝绢算是打赏小辈的见面礼,周墨在旁不置可否,杨逸飞只好道谢收了,师徒二人才又迴转。
这一来一去,路上耽搁两日,再动身回长歌门,已是五天之后。眼看除夕将至,贫富人家,无不喧腾筹备起来。那一艘返家的大船,就在连绵的节庆气氛中,悠然扬帆。
杨逸飞归心似箭,此时也只能按部就班随船慢走,好在这一遭回程,再没什么突发人事前来扰他。杨逸飞独据了船中最宽敞舒适的一间舱室,窗外白浪拥栏,水声连绵规律,不知不觉中催生睡意,叫他一手扶头,就倚在案几边小寐过去。
梦者往往不知身是梦,亦不知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