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乱坟岗虽然荒凉,也没当真占地广大到无边无垠的地步。那许多乱生的杨柳树,也可借其分辨方向。谢碧潭寻了个大概的方位,这一遭收敛心神,一心埋头赶路,不消两刻钟,已摸到了坟地边缘。
甚至觉得自己已经可以依稀见到拴着青驴的杨树轮廓,谢碧潭暗暗鬆了口气,再回头眺望,漫天白雪遮尽黄土青丘,似将自己一段往事也一併埋入了冰雪,不得掘,不得见。他心中陡然一酸,就那么站在原地,回望了许久。直到颈子也酸麻了,才红着眼圈扭回头,迈出乱葬岗。
只是就这耽误下的片刻,眼角余光忽似瞥到了星点光芒。谢碧潭忙揉了揉眼定睛去看,远远一带小土包上,亦是衝着乱葬岗的方向,竟当真闪着几点亮光。隔雪看去,光泛晕黄,摇摆不定,显见是明瓦所制的灯笼。能用得起这样材料,说不得还是什么富贵人家。
想不到如此冬雪深夜,除了自己竟还有其他人往这片乱葬岗来,简直蹊跷得诡异。谢碧潭脑子一动,忽的想到城外尚有那许多歌舞丝竹之处,也忒的富贵,自然用得起明瓦灯笼。而那种所在之人夤夜来此……思及此打了个冷颤,匆忙将满脑子乱七八糟的念头拔除了,也不再去多张望什么,快步离开。
青驴仍如离开时一般拴在原地,那牲畜倒不惧寒,尚悠悠閒閒的拱开积雪挑拣糙根啃着,见谢碧潭回来,甚至还颇有心情的冲他甩了甩尾巴,打了一声响鼻。
谢碧潭苦笑着拍掉鞍鞯上雪花,又在青驴头顶揉了两把:“你倒是个无忧无虑的,只晓得吃睡,未必不是福气。”一边就带过缰绳,爬上了驴背。这时距离天亮开城还有一段时间,少不得仍要回到先前那家逆旅去歇息一个更次。谢碧潭摸了摸怀里,尚有几文閒钞,不然弄丢了借用人家的灯笼,这一回去,不免尴尬。
心里想着这些有的没的杂事,谢碧潭喝驴动身。只是刚刚走出三五步去,一直在他面前乖驯的青驴忽的站住了,猛一扭身,昂头冲天“嗯昂”大叫起来。
谢碧潭措不及防,险些被它掀翻在地,忙一伸手抱紧了驴颈,张皇回头。
身后白地一片无人无鬼,却要在更远的方向,乱葬岗之中,一大片青黑鬼雾猛然窜升而起,狰狞翻腾,如择人相噬。
谢碧潭的脸剎时雪白,抖着嘴唇颤声道:“鞠……鞠师兄?可是鞠师兄?”
他话音未落,乱葬岗中已传出一片仓皇惊叫声音。乱声中,陡一道白光如闪,横贯半座乱葬岗,冲入了那片鬼气。
十一前缘误
看到那片冲天鬼气与紧随其后的白光,谢碧潭恍惚中甚至记不得自己到底想了些什么,再回过神,已是策着青驴翻身冲回了乱葬岗。
这一遭进入也顾不得是否践踏他人遗骨,拎了缰绳连声叱喝催促,往乱声起处赶去。青驴似懂他心意,虽说一边仍是不大情愿的打着哼哼,一边也没耽误了脚下。四蹄蹬开,在一片荒坟乱土间轻敏小跑疾行。
得了脚力,去速自与先前不同,一人一驴狠跑了一气,前方已能看到数点灯光晃动不休。只是青黑鬼气早已归敛不见,连着那道半途插入的白光俱踪迹杳杳,不知去向。
谢碧潭晃晃悠悠骑着驴跑到了事发近前,不想局面已散去大半。他一个犹疑间,那边灯光晃动处已先有人瞧见了他,立刻大声呼喝起来:“那边是什么人?”随即便见有两个人高擎了灯笼,迎面过来。
谢碧潭这一下大窘,一时间忙不迭在脑中想着些支吾开解的说词。只不过还没等他想好了开口,过来那两个人里头,忽的有一个惊讶道:“这不是谢郎君么,你竟然真的在这儿!”
谢碧潭这下更是发懵,眼看着那两人提着灯过来,都是仆役装束。其中开口说话那个隐约似是瞧着有些眼熟,但夜黑风大,又看不真切,难以辨认。
倒是那人上前作了个揖:“谢郎君,您且不认得奴了?奴是黄家小仆黄念儿,咱们往常多有见过的。”
谢碧潭这时凑得近了,恍然记起:“黄念儿?你怎会在此?这……刚刚这里一片嘈杂,是发生何事?”
他这一问,黄念儿顿时摔手跌足,哀声不已,连连道:“谢郎君,哎呦,您可真是活祖宗……罢了,也不说了,您快过来瞧瞧我家郎君吧!”
听闻黄金履竟也在当场,黄念儿字里行间还透着格外一股不大妙的意思,谢碧潭悚然一惊,忙舍了青驴,跟着人深一脚浅一脚过去。
那一边灯火亮堂处,还有两个从仆守着,便见他们身后一块平地上铺开了雪缎嵌毛披风,上头脸色青白、牙关紧咬昏迷着的,不是黄金履又是哪个。谢碧潭惊骇万分,急忙蹲下身去抚脉,边道:“这到底是怎生一回事?黄兄何以深夜来此,又成了这般模样?适才……适才可是有什么异象?”
黄念儿帮着他扶着黄金履,唉声嘆气道:“不是小的多嘴,瞧瞧我家郎君如今这个模样……哎呦谢郎君啊,这话当真是不中听也需说了。我家郎君本来今夜在三雪园与两位远客宴饮,三更尽了散了席,不便回城,就要在园子里歇息一晚。结果临要睡了,忽的又起来,唤奴等打灯备马,说是谢郎君你今夜被人约了出去,恐有麻烦,趁着人马便利,赶去探一探才安心,因此就带了奴等出来。不想深更半夜,竟是往这乱葬岗子来了,好在我们一行人多,当真吓人!”
谢碧潭没成想早时那一回打探,竟叫黄金履挂念自己安危至如斯,一时心中又是感念又是羞愧,口中只能连连道:“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