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抬眼,就见坊门方向,有人催马赶过来。一早天冷,来人全身裹在了姜色缎面的披风里,只微露出了蒲桃青的棉袍一角,素净颜色倒更衬得人俊秀挺拔,十分精神。
谢碧潭颇是意外:“黄兄?这一大早,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匆匆赶来的正是黄金履,一边下了马,一边笑道:“原是该昨天就来的,不巧被些琐事耽搁了,才今儿一早赶来找你……某是有事相求,才登你这三宝殿,当真冒昧了!”
谢碧潭笑起来:“说什么冒昧不冒昧,快进屋里说话!”一边就张罗着帮黄金履拴了马,两人一同进了问岐堂坐定,先斟了两碗热汤驱寒,谢碧潭便向前凑了凑身,“某这几日正閒得有些无聊,有什么新鲜事可做,说来听听?”
黄金履抬手向着东边指了指:“有一桩蹊跷事,正是要烦请你与某同往一趟……昨日铺子里有个收贩药材的熟客来央了某一件事。他家在城东三十里外的醉蝶村,背靠东岭,前些日子,他的内侄进山打猎迷了路,夜里正在山中苦捱,忽然远远看到前方地上有光,循光而去,原是在一株不晓得多少年岁的老松根下。他那侄儿一时好奇,掘开了土,不想从里头刨出块偌大的老茯苓。这人跟着那熟客多少也知些药材,认定了是茯苓,腹中饥饿,就削了一块来吃。不想才落了腹,立刻饥渴顿消精神抖擞起来。他只当自己得了宝贝,但那茯苓太大,带不得在身上,只得记了方位匆匆下山,第二日又领了他叔叔上山认宝。那熟客虽说半辈子见过不少药材,但这般奇特之物也不敢轻易定论,又想到要当真是颗几百上千年的茯苓根,便是天价的好东西,想来想去,就央求到了某这里,邀某跑一趟醉蝶村辨药。某想虽说这些年也经手过不少上品的药材,但当真若有奇珍,凭一人眼力,恐有未逮,因此才想找你与某同去,贤弟的师承眼力,某自是信得过的。”
谢碧潭听得连连咋舌,连热汤也忘了喝,忙道:“竟有这样的宝贝,这样的运气?东岭那地界某也有耳闻,前朝炀皇帝暴政,纵然皇都之外,亦满是荒土饿殍,东岭地偏僻,更被传闻山中常有妖物出没,愈发的人迹罕至。怎的如今不见什么妖魔鬼怪,却出了灵药,当真怪事!”
黄金履笑道:“正是如此,某一边觉得怪异,一边又好奇那老茯苓的究竟,昨日听了此事,要不是天色已晚,只怕早就动身跑出城去了。你若是最近无事,不妨与某同去这一趟,若真,便开开眼界,若假,也只当外出散心一回,如何?”
谢碧潭听得神往,顿时点了头:“妥当妥当,这般有意思的事情,少能遇见,若是错过了,岂不可惜!”当下两人便议定了各自收拾,午后在延兴门外见,这才散了。
送走了黄金履,谢碧潭尚还兴奋着,又急匆匆关了问岐堂的门,跑回后院去逮到还在打坐的李云茅,如此这般说了一回。李云茅见他正在兴头上,只得附和着连连点头,直到听到了他和黄金履要去醉蝶村,才微不可察的皱了皱眉。
谢碧潭眼尖,到底捕捉到了,挑眉道:“怎的,不想某去?”
李云茅拉住他一隻手,十二分的诚恳:“最近天冷了……”
“嗯?”
“孤枕寒衾难眠!”
谢碧潭一巴掌推开他,脸上微有些泛红:“抱着你屋里的汤婆子睡去,少来聒噪!某与黄兄约好了午后碰头,眼下要收拾这一两日的东西,且没时间理你!”一边就转了身,自回房去打理行装。
醉蝶村距此并不算远,若无他事,顶多耽搁一晚就可回来,因此收拾起来并没多少物件要带。谢碧潭快手快脚打理整齐了,在李云茅房门前一走一过,不经意一眼瞥过去,却见那人还是刚刚被自己推开时的模样,歪歪斜斜坐着,垂头不语。
忽的心尖上有些苏软,暗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谢碧潭到底还是抬脚又进去了。也在卧席上坐下,轻推了推李云茅的肩膀:“生闷气?”
李云茅“啊”的一声,像是被他推得回了神,刚要惯常的端起笑眯眯模样答话,立刻又一抹脸,做出一副苦相:“你的魂都跟着黄郎跑了,某就是生闷气,又能怎样!”
谢碧潭立刻“呸”了一声,肃容道:“黄兄与他亡妻鹣鲽情深,至今不能忘情,你莫拿此事打趣!”然后犹豫了下,撑起半个身子侧过脸,“某不过明日后日也就回来了,又有伴同行,你……不必担心……”
他末两句话说得棉软温柔,意韵悠悠。随即,似是鼓足了半天的勇气,借着侧身的姿势微一偏头,极快的在李云茅唇上贴了贴。带了点外头寒气而微凉的嘴唇一擦即过,脸倒是瞬间红得不能再红,干咳了两声:“那……某先走啦!”然后便跳起身,头也不回的快步出了屋子。
李云茅像是也被他的突如其来吓了一跳,待到想起来捞人,早捞了个空。只得撇嘴笑了笑,提高了声音衝着院子里喊:“这算是头息,某记得了,余下的大头待你回来细算!”
谢碧潭装聋作哑,不理会他。
一忙碌起来,时间过得便快,转眼吃过了午饭,谢碧潭拉了马匹出门。李云茅送了他几步,想一想到底这么大的人了,衣食住行没甚要再聒噪,也就不再多说什么。眼看着一骑绝尘而去,马匹上的黑色袍子渐渐远成了个影子,然后在街头一转不见了,他收步回院,一手掩上大门,却没急着回屋,而是顺势靠在了门扇上,忽然嘆了口气。
举目望天,天高云淡,四野清明,端的一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