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靖接口道:「是啦,是啦。你曲师哥将这幅画连同别的书画一起盗了来,藏在牛家村密室之中,要想送给你爹爹,不幸被宫中侍卫打死。待完颜洪烈那奸贼到得皇宫之时,非但武穆遗书不见,连指点线索的这幅图画也不在了。唉,早知如此,咱们在水帘洞前大可不必拚命阻拦,我不会给老毒物打伤,你也不用操这七日七夜的心了。」黄蓉道:「那却不然。你若不在牛家村密室养伤,又怎能见到这幅画?又怎能……」
她想到也就是在牛家村中与华筝相见,不禁黯然,隔了一阵才道:「不知爹爹现今怎样啦?」抬头望着天边一弯新月,轻轻地道:「八月中秋快到了。嘉兴烟雨楼比武之后,你就回蒙古大漠了吧?」
郭靖道:「不,我先得杀了完颜洪烈那奸贼,给我爹爹和杨叔叔报仇。」黄蓉凝望月亮,道:「杀了他之后呢?」郭靖道:「还有很多事啊,要医好师父身上的伤,要请周大哥到黑沼去找瑛姑。要到六位师父家里,一家家地去瞧瞧;再得去找到我爹爹的坟墓。」黄蓉道:「这一切全办好之后,你总得回蒙古去了吧?」
郭靖道:「我不去!」可实在说不出什么理由,母亲在蒙古,总得接她回江南。黄蓉笑道:「靖哥哥,你很好,你老是在想拖延时日,你不舍得跟我分开。唉,我也不舍得跟你分开。我真傻,尽想这些干吗?乘着咱俩在一块儿,多快活一刻是一刻,这样的好日子过一天便少一天。咱们回船去,捉弄那假哑巴玩儿。」两人回到船中,艄公和两个后生已在后梢睡了。郭靖在黄蓉耳边道:「你睡吧,我留神着他们。」黄蓉低声道:「我教你几个哑巴骂人的手势,明天你做给他看。」郭靖道:「你自己干吗不做?」黄蓉轻笑道:「那是粗话,女孩儿家说不出口。」郭靖心想:「原来哑巴也会骂人。」说道:「你先休息一会,明天再骂他不迟。」黄蓉伤后元气未復,确也倦了,把头枕在郭靖腿上,慢慢睡着了。她上身穿着软猬甲,留神不把肩背靠上郭靖大腿。
郭靖本拟打坐用功,但恐艄公起疑,当下横卧舱板,默默记诵一灯大师所授《九阴真经》中梵文所录总旨,依法照练,练了约莫半个时辰,只觉四肢百骸都充塞劲力,正自欢喜,忽听得黄蓉迷迷糊糊地道:「靖哥哥,你别娶那蒙古公主,我自己要嫁给你的。」郭靖一怔,不知如何回答,只听她又道:「不,不,我说错了。我不求你什么,我知道你心中真的只喜欢我,那就够啦。」郭靖低声叫了两声:「蓉儿,蓉儿。」黄蓉却不答应,鼻息微闻,又沉沉睡去,原来刚才说的是梦话。
郭靖又爱又怜,但见淡淡的月光铺在黄蓉脸上,此时她重伤初痊,血色未足,肌肤在月光之下,白得有似透明一般。郭靖呆呆地望着,过了良久,见她眉尖微蹙,眼中流出几滴泪水来。郭靖心道:「她梦中必是想到了咱俩的终身之事,莫瞧她整日价似乎无忧无虑,嘻嘻哈哈的,其实心中却不快活。唉,是我累得她这般烦恼,当日在张家口她如没遇上我,于她岂不是好?可是我呢?我又舍得撇下她吗?」
一个人在梦中伤心,一个睁着眼儿愁闷,忽听得水声响动,一艘船从上游驶了下来。郭靖微感诧异:「沅江水急滩险,什么船隻恁地大胆,竟在黑夜行舟?」正想探头出去张望,忽听得座船后梢上有人轻轻拍了三下手掌,掌声虽轻,但在静夜之中,却在江面上远远传了出去。接着听得收帆扳桨之声,原来江心下航的船向右岸靠将过来,不多时,已与郭靖的座船并在一起。
郭靖轻轻拍醒黄蓉,只觉船身微微一晃,忙掀起船篷向外张望,见一个黑影从自己船上跃往来船,瞧身形正是那哑巴艄公模样。郭靖道:「我过去瞧瞧,你守在这儿。」黄蓉点点头。郭靖矮着身子,蹑足走到船首,见来船摇晃未定,纵身跃起,落在桅杆的横桁之上,落点正好在那船正中,船身微微往下一沉,并未倾侧,船上各人丝毫未觉。他贴眼船篷,从缝隙向下瞧去,见船舱中站着三名黑衣汉子,都是铁掌帮的装束,其中一人身形高大,头缠青布,似是首领。
郭靖身法好快,那假装哑巴的艄公虽比他先跃上来船,此时也刚走入船舱向那大汉躬身行礼,叫了声:「乔寨主。」那乔寨主问道:「两个小贼都在吗?」艄公道:「是。」乔寨主又问:「他们可起什么疑心?」那艄公道:「疑心倒没有。只是两个小贼不肯在船上饮食,做不得手脚。」乔寨主哼了一声,道:「左右叫他们在青龙滩上送命。后日正午,你们船过青龙滩,到离滩三里的青龙集,你就折断船舵,咱们候在那里接应。」那哑艄公应了。乔寨主又道:「这两个小贼功夫厉害得紧,可千万小心了。事成之后,帮主必有重赏。你从水里回去,别晃动船隻,惊醒了他们。」那艄公道:「是。乔寨主还有什么吩咐?」乔寨主摆摆手道:「没有了。」那艄公行礼退出,从船舷下水,悄悄游回。
郭靖双足在桅杆上一撑,回到座船,将听到的言语悄悄与黄蓉说了。黄蓉冷笑道:「一灯大师那里这般的急流,咱俩也上去了,还怕什么青龙险滩、白虎险滩?睡吧。」
既知贼人阴谋,两人反而宽怀,次日在舟中观赏风景,安心休息,晚上也不必守夜。
到第三日早晨,那艄公正要收锚开船,黄蓉道:「且慢,先把马匹放上岸去,莫在青龙滩中翻船,送了性命。」那艄公微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