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沫若散文选集初出夔门青水虽然得着全面的胜利,然而你在船上可以感觉着它的掩藏得煞是费力的恐慌,就像怀着绞肠的痛苦的人,勉强在外面呈示着一个若无其事的面孔的一样。船愈朝前进,突然在横断着江面的一直线上,品排着涌出三两朵血样的红花。奋迅地一面喷涌,一面展开,而随即消灭。愈朝前走,花开得愈多,愈大,愈迅速,愈高声地唱着花啦——花啦——花啦的凯歌。江水逐渐地淡黄了,橙黄了,红黄了,俄顷之间化为了全面的血水。
花已经不再喷涌了,然而在花的位置上却起着巨大骇人的漩涡。横径怕有四五尺,深怕有三四尺。不断地,无秩序地,令人眩晕地,在江面上漩着,漩着,漩着。……但深幸水漩的迴旋和前一段的血花和喷涌所取的是反逆的进程。愈朝前走便愈见减少,愈见缩小,愈见徐缓,终于是浩荡的红水获得了它的压倒的平衡。
就这样两种水势的衝激在宜宾城下形成着一个惊人的奇蹟。这在我的记忆中所留下的印象不怕就隔了二十多年,还和昨天所见的一样新鲜。宜宾北岸骈列着一些红砂崖的浅山,山上多无草木被覆,那崖肤的红色就好像剥了皮的肉色。那也好像是大自然故意地造了出来,作为那个奇蹟的背景,以增加效果。
更似乎有意要凑趣的一样,是我们所乘的那隻木船。那是一隻中等大的半头船,载着“油枯”,载子有些不平。儘管我们搭船的两弟兄总是坐在右边,但船身总是略略向左侧倾斜。在未到宜宾之前,因水势平稳,倒还没感觉着什么,但一浮到了金沙江合流后的流域,船便和怕上阵的驽马一样,在水面上罗唣起来。跟着金沙江一道飞来的南风又有意地调侃我们的驽马,当着它拦腰一拍,跛着的左足便落进漩涡里,咕噜噜地打一个风车。刚好出了漩,不让你把提着的一口气放下,接连着又打一个,又打一个,又打一个……。全船的水手都惊惶失色,掌舵的艄工连一动也不敢动。五哥,他紧紧地盯着我,一隻手指着右侧船舷上的樯桅。我了解了他的意思。那是叫我万一落水时,快把那樯桅抱着。
惊异早被打倒,是恐怖抬起头来支配了一切。
我实在是没有想出,我们可以安全地渡过那难关。这儿的契机不能不说是偶然。我们偶然搭着了那载子不平的船,使我们受了那样的惊险,也偶然赖那载子还没有跛到使船漩翻的程度,或者是船家偶然得着了我们兄弟两人的乘客减少了他的载子的不平。假使那载子的左边在上载时偶然地多放了几片“油枯”,那满载的人不是早被那跛脚的马驮进了另一个世界里去吗?
难关是幸而过了。在年青的旅行者心中才第一次感觉着自己真真是离开了故乡,真真是窜入了红尘,真真是踱进了另外的一个世界。
过了险难之后,那因循苟且的船夫们把载子整理了一次,以后算平稳地到了重庆,在途中记得是只宿了一夜。
到重庆的那一天是八月初三,在指定的旅馆里向一位护送员的少将报了到。他同时却向我传达了一个消息,说成都有电来叫我们不要出发。他把电报也给我看了,电报的大意是说:天津来电,言第二次革命爆发,各省学生缓送,俟有后电再策进行。
这个意外的消息,其实有一半已经是意料中事。第二次革命在七月中旬已经爆发了,就在四川境内闹得也有点风声鹤唳,在熊克武支配下的重庆,在打箭炉怀着失位之痛的尹昌衡,都有响应的形势。而我们在那样的形势之中到达了重庆那座山城,那就是行将爆发的活火山。
护送员在把消息传达了之后,叫我们各取自由行动,赶快离开重庆,他说重庆的形势十分危险。因此就在到了重庆的第二天——八月初四——清早,和五哥同时起身,他往泸州,我和一位同考上军医的姓胡的人由东大路同返成都。当时的东大路是要经过永川、荣昌、隆昌、内江、资中、资阳、简阳等地的。交通工具是原始的鸡车、肩舆和溜溜马。回到成都要费十天工夫。我们在到了荣昌的时候,便在报上看到重庆独立的消息。原来重庆就在我们离开它的那天晚上便宣布独立了。城内省方派去的官吏多遭拘捕或枪杀,被拘捕者中连护送我们的那位少将也在内。愈朝前走,途上兵马的输送愈见倥偬。永川、荣昌、安岳、遂宁一带不久便成为了战场。
我在考上军医之前是已经进了成都的高等学校的,是临着南校场的王运掌教过的旧尊经书院。那儿藏的古书颇多。回到成都以后,学校已经放了暑假,但仍然可以寄宿,便搬进学校里去住着。一天没事便跑向图书室里去翻阅古书。那时是喜欢骈四丽六的文体的,爱读南北朝人的着作,尤其是庾子山的《哀江南赋》——那在《离骚》以后的第一首可以感动人的长诗。我觉得他那“宰衡以干戈为儿戏,缙绅以清谈为庙略”的几句,真真是切中目前的时弊,每天总要讴它几遍。讴起来总不免要一唱三嘆地感慨系之。然而一位讴《哀江南赋》的青年也不见得是怎样高华的志士。讴书之余他要和同学们在寝室里打麻将。有一次打输了想捞钞,愈捞愈输,打了三天三夜,把所领得的旅费输得一个精光。没有办法,只好跑到文庙前街的大哥的留守公馆里去和嫂侄们同居。
天津有电来,第二次又由成都出发,已经是九月中旬了。省内的军事刚好告了结束,同县人的王芳舟因镇压革命有功,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