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她的飞机升上蓝天,向南一路飞去,我茕独地穿过光可见人的大厅走向外面空旷的停车场时,我们的关係发生了巨大的、根本性的、不可逆转的变化——她对我的个人崇拜结束了。虽然她在工作中仍不免有小差错,飞海口忘带供应品,渴了众乘客一路;早上起晚了,慌慌张张出差没施妆,被总局检查组扣了几分;但她终归还是个有缺点的好乘务员。而我虽然呆在家里除了摔破个把碗再没犯过别的错误,也还是个没人要的胖子。那么,我身上的光晕消逝后,爱情是不是更朴实、更清澈了?没有,她又倾注进了大量别的感情成分。
她怜惜我,对我百依百顺,还在物质享受上反过来惯惯我。
「瞧我抽的免税美国烟,瞧我喝的日本免税酒。」
我四处跟人吹她。
每到发薪的日子,我和我的老战友们仍按部队的传统,找家馆子大开一顿,吃吐了血算。他们找了各式各样的老婆,唯独没有空中小姐。
「有一次飞机起飞,一箱开水折在她脑袋上(我把别人的事安在她头上)。瞧这照片看得出烫过吗?」
「好象更新了。」旁人捧场。
「有一次李谷一坐飞机,她们故意放朱逢博的歌。」
「朱坐飞机呢?」
「就放李的歌。」
「你怎么配有这种福气?」旁人听着太玄,不禁怀疑。
我想了想,也没什么过硬理由,只得说:「前世修的呗。」 这星期,阿眉几乎天天飞北京,因为这星期排班的分队长是她干姐姐。
除了照例很多吃的外,她又给我带了几本书。小心看着我的脸色说:
「我也不知道你看过这几本书没有,我觉得挺好看的。」
我翻了翻,说:「这几本书我都背得出来了。」
她嘆口气,怪没劲地把书装回自己包里。
我不忍看她失望。第二天在公共汽车上,我骗她:
「我打算写书啦。」
她眼里立时放出光来(多么势力)。
「我考虑来考虑去,走这条道比较便宜。描写水兵生活的嘛,基本还是空白。」
她的眼睛几乎是充满柔情了。
「现在关键是缺一个把整个故事串起来的线索。嗯,很伤脑筋。」
我好象一个真正作家那样装出副呆呆痴想的傻相。可是,老天,她温柔的不正常啊。
「姑娘,您抓的是我的手。」
站在我身旁的一个老头一边从扶手上抽回自己枯瘦的手,一边歉意地对阿眉说。
阿眉羞红了脸。
她干吗那么当真呀! 「你太累了,别这么拼命地飞,要注意身体。」我心疼地对阿眉说。
「我负担重呀,要多挣点小时费。」她玩皮地冲我一笑。
她确实飞得太猛了,简直是马不停蹄地在空中飞来飞去。有时在北京过站,匆匆跑下来看我一眼,又匆匆跑回去飞走。吃饭也经常不能正点正餐,吃几块点心就得上客干活。春季广交会期间飞机加班很多,她常常搞到夜里十二点才回宿舍,第二天一大早又要进场准备。
她瘦了,脸上出现疲劳的神色。尤其叫我过意不去的是,她几次突然进城,都碰上我早早睡了,没有一点写书的样儿。
「我评上『优秀乘务员』了」她兴高采烈地对我说。
「真不容易。」我替她鬆了口气,「我瞅着你都累坏了。」
她刚从广州来,又要去渖阳,然后折回去。
「你该不是又想当『三八红旗手』?」
「想当呀,还想入党,还想办飞国外的护照呢。」
啊!我真是爱她。
我跟阿眉讲:「过去,我才叫在英雄沿儿上呢。大炮一开,就是功臣,可惜!现在这太平年月不出英雄。」
「你怎么知道不出?」她不忿地问。
「我没见过,也没瞅见谁象。」
阿眉叫我不要太担心她身体。她下个月就要去杭州疗养,所以近期排的班多一些,飞的多一些,一抗就过去了。
「我懂,这就象小毛驴拉磨,卸套前,赶着它多跑几圈。」 民航疗养院坐落在风景区九溪口,依屏风山,临钱塘江,清晨凭窗便可见悠悠江水东去。沿九溪路向山里逶迤行去,溪水潺缓,竹林修茂,山坡俱是郁郁葱葱的茶园。据当地人讲,这一带的茶园便是闻名遐迩的龙井上品「狮峰龙井」。外行人看那暗绿色的茶叶子是看不出名堂的,不过前面数里之遥却是正宗的「龙井村」。村里盖了许多俗气摆阔的新楼房,显然这二年村里很出些富裕户。阿眉说她还是喜欢那些粉墙乌瓦、古朴的老房子,我也有同感。
阿眉到杭州不久,我也欢天喜地自北京南下。不消说,春日杭州甚是宜人。柳绿桃红,伉俪游湖。品茶、吃鱼(阿眉象只猫似地爱吃鱼),惬意得很吶。杭州旅游办得不错,我们时常乘旅行社的车出游,对浙南一望无尽的金黄油菜花和绍兴头戴毡帽、手扶舵脚摇橹的农民,以及莫干山浓雾缭绕、湿漉漉的毛竹林,都有深刻印象。
阿眉胖了。是在她同餐桌一个老飞行员的督促下胖的。那老头总说:「我吃什么,你就吃什么,错不了,都是富于营养的。女孩胖一点好看。」老头是个食肉兽。
阿眉现在对我不太尊重,总是动手动脚,我是说,总是揍我。每次分手时,非占点小便宜,扇我个耳光再走。有次把我打火了,追上去在她背上打了几拳,把她打哭了。两天没出疗养院。我在杭州城里也玩厌了,就在九溪附近找了个地方住下。
我去疗养院找她。在九溪镇上碰见个卖冰糕的,买了一大把,进她的房间时腮帮子都冻木了。她一见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