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象是有人猛推我胸部一下,我仰面朝天倒栽在水中,水流从我胸腹部沉重地驰过,裹着不断翻着跟头的我飞跑,水退滑下去,我躺在泛着水沫的沙滩上,七窍进水。我再次衝进海里,再次被无情的海浪掷回岸上。第三次我学聪明了点,斜刺顺着涌势游,不等浪头掀花破裂,刚呈形便越过峰顶,连闯几道浪涛,进入浪阵中心。这时我可以看到海面上远远涌来的一道道波浪,如何愈滚愈大,象一个慢慢爬起身的巨人,忽然站起来,顶天立地遮云蔽日。缓缓弯下腰,伸出无数隻手爪攫住我,不顾我的挣扎,将我按住水里揉成一团,象子弹似地装进枪膛,向岸上she去。我陀螺般急剧旋转着,风驰电掣地飞行着,耳内只闻水吟龙啸,良久,几乎窒息了,一头扎在沙滩上。我精废力竭地爬起来,周身象被人揍过一样疼痛,张望着扬威肆虐的海,望着站在残水里嬉笑,浪一来便往回跑,享受着随波逐流乐趣的男男女女。
乌云在海平线堆积、飘移、蔓延过来,苍白的天空象是涸了墨水的纸,迅速变暗、变黑,沙滩上象黄昏一样。一滴沉重的雨点打在我肩上,我仰脸起,又有数滴雨点先后落下。
游泳的人们开始散开,奔跑。雨点连成线,密集地下成白茫茫一片,海滩很快空旷了。我抱起湿淋琳的衣服,走了两步,看到了胡亦。她独自坐在沙滩上,头髮、衣服都湿透了,贴在身上。脸上雨水在流淌,我不知道她是否在哭。
「他们把你怎么啦?」「……」「你说话呀,他们把你怎么啦?」
「昨天我对你真不应该,你别生我的气。我这人就是这点不好,对人刻薄,说翻脸就翻脸,非得叫人也这么来一下,才知道不好。」「他们把你怎么啦?」「别问了。」呜咽地说,「我不会告诉你的。」
风大了,雨幕抖动着,愈来愈密,愈来愈有力,已成倾盆大雨。我被雨浇得张不开口,睁不开眼。海cháo一波波涌近,涛声雷鸣交响。 暴雨下了一天,晚上也没停,水龙头流出的水含了大量泥砂,岛上还断断续续停电。我没出屋,看着忽灭忽亮的电视。据新闻报导,颱风已在与岛遥对的大陆沿海登陆,强劲地横扫了十几个县,造成了严重破坏。
我没看见胡亦,不知她在不在自已房间。那两个男人领着两个姑娘进了他们房间,开始还能听见隔壁哪叽叽哝哝的说话声和哧哧笑声,后来就没动静了。窗外的雨一会儿急一会儿慢,无声的闪电不时照亮夜空、庭院。
夜里,我忽然惊醒,隔房间有人在激烈地争吵,接着,争吵声夏然而止。须臾,我的房间灯一下亮了,胡亦满脸狂怒地闯进来。「喂,你想要我吗?」「干吗?」我从床上跳下来。
「别问,想要就给你!」
她走上来要搂我,我一把将她拨拉开。「喝,还有点不好意思。」她嘴里喷出强烈的酒气,「你真是个清白的好人儿,一个痴情单恋的小男孩,命运总是对你这种好人不公正。该得到的得不到,不该得到的全揽。今天,我他妈就要剷除这人间不平。」她大喊。
我走开把门、窗关严,使她的声音传不出去,然后两臂架在胸前看着她。她头晕站不住,倒在了床上,安静了一会儿,睁开眼,见我还站在一旁,便骂开了:
「你他妈怎么不动呀,吃货,还得我餵你?不是嫌我对你不好吗,这回我对你好了,怎么又怵了?噢,不会干,真是白活了。不复杂,这就象吃饭一样,不用学。」
我点起一支烟。仰头吐烟圈,心象一把被戴着铜指套的手揉拨的琵琶,弹着一支老歌。
「你难过了。不是你想像的那个可爱、纯洁的故事,不是你想像的那个可爱、纯洁的人,你象中学生一样浪漫,我告诉你。本来无一物。」「不要意气用事,你这样报復不了谁,只会毁了自己……」眼泪从我干涸多年的眼眶沉重地流下来,象一个终于破了头的疖肿,流出来的是浓血。我只希望流得彻底、干净,只希望粉生生的肉芽赶快长满填平这个使我痛苦、不能正常生活的凹洞。重新恢復健康肌肤所具有的一切光泽、触感;重新恢復整个肌体的卫生;不受妨碍的功能。我声色俱厉地说:
「不要再提我的情感,不要妄加揣度,不要亵它,否则我不客气。」「你别对我厉害,别对我这么厉害。」胡亦叫着,也哭起来。接着打起逆嗝,跑进卫生间,开始呕吐,吐一阵哭一阵。我给她捶背,倒水漱口,擦脸。她闭着眼睛嘤嘤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完了。」她说。「想开点,现在刻骨铭心的惨痛,过个几十年再回头看看,你就会觉得无足轻重。」「你说得倒轻巧。」「那怎么办呢?」我问她,「哭死?灌硫酸浇一壶?」
她停止了啜泣,垂着头,愧悔难当。
「不用我再讲大道理了吧?」
她摇摇头。「那就这样吧,别悲天悯人,自嘆命薄了。你还年轻,依旧漂亮。」「真的吗?」她抬头看我。
我点点头,对她笑笑:「你照照镜子。」
她掉脸看壁上的大穿衣镜,立刻恢復理智,本能地擦去脸上的泪艰,把凌乱的鬓髮捋平。
「明天就走。」我也出现在镜里,「我去给你买票,怎么来的怎么回去。就当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你跟我一起走吗?」「不,我还要住两天。」
「我想给你留个地址。」她犹豫地问,「你要吗?」
「好。」我找支笔,让她写在纸条上。
「我……」她写好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