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混迹失在人群中,走过一家家橱窗琳琅,光线柔和的商店,什么都浏览,什么都不买。一直走到汽笛声声、轮船如梭的江边码头,在沉沉中登上艘灯火通明的华丽客轮。这艘客轮夜里将开往的东海里一座「海天佛国」着称的小岛。
我执的是三等舱票,是间二人舱室。我放下手提袋,就到甲板凭栏吸烟时,天色已暗,岸上的高楼大厦或尖顶高耸或庞然矗立,在宝蓝色的天幕下形成凸凹厚垂的黑色剪影。楼厦下街巷莹白,人似蚊集,稠稠蠕动。板上热闹起来,舷旁挤满了客。客轮离了码头,在江心掉了头,在黑魃魃的江里缓缓行驶,两岸景致流动。大型龙门吊犹如一具具恐龙骨架蹲踞夜空;堆着整整齐齐货柜的货船吃水线压得低低;一条接一条靠着码头卸装的散货轮:无声无息交错驶过的长串驳船;远处昏暗的楼群突兀明亮地拔出一幢高厦。客轮开进长江口,城市微缩一团闪烁的光斑。信号台;灯标。辽阔漆黑的江面上,海洋吹来的风阵阵掠过。最后一个码头是海军舰队驻泊地,一艘艘并排靠着的军舰,低低亮着一溜舷窗,舰面建筑呈金字塔形,再往前就没什么可看的了,滔滔江水,一变冷月我转身下了舱。客轮舱内十分宽敞明亮,豪华的餐厅内,很多旅客在吃着丰盛的晚饭。商品齐全的小卖部出售啤酒和白酒。透过宽大的玻璃门可以看到候机室一样舒适的五等舱里,人们坐在一圈圈软排椅上聊天,打扑克。客轮行驶得很平稳。我沿长廊走回舱室,两个女孩子在舱里等我。
「你住在这舱吗?」我点点头。「换一下好吗?我们俩想住在一起。」
我这才发现这样的双人舱室,陌生的青年男女住在一起实在不方便。「你的舱在哪儿?」我提起扔在床下的手提袋。
「旁边一间。谢谢你。」
我走进旁边一间舱室,一个女孩子在铺床。我退出来,挨闪舱室找有无一男一女的。很多一男一女住在一起,但他们都不肯跟我换,都是新婚夫妇。我只好走回那间舱室。那个女孩子正在水池旁对着镜子擦脸。我拉下墙壁上的弹摺椅坐住,感到十分局促。那个女孩子擦完脸、手,又擦脚丫,最后,用水洗净手巾,方方正正晾上。找出盒护扶亮,挖在手心上,涂在脸和脖子上。她双手抚摩着光润的面颊,遇到我的视线,嫣然一笑,我咧咧嘴,低下头。
「你还没领卧具吧?」我抬头怔一下,「噢」了一声,跑出去。女孩子笑吟吟地望着我。我挨了久候的服务员一通训,抱着枕头、毛巾被回来。女孩子正在小鸡啄米似的吃瓜子,看双膝上摊开的一本书。见我进来,笑眯眯地问:「吃吗?」
我摇摇头,不由一笑。
「吃吧吃吧。」她抓起一把瓜子塞到我手里。
我不太会磕瓜子,磕得皮瓤唾液一塌糊涂。「瞧我。」女孩示范性地磕了一个瓜子,洁白的贝齿一闪,我下意识地闭紧自己被烟熏得黑黄的牙齿。
「会了吗?」她睁圆眼睛问。
「没有,我还是抽烟吧。」
我点燃一支烟,站在舷窗旁吸,烟袅袅飘向舷窗口,一出去就立刻刮飞了。海在月色下,金灿灿的波涛起伏,客轮轻快地行驶。女孩把书翻得唰唰响,看得飞快。
「你看这么快?」「看不懂呗,就看得快。」
她一笑。我从未乘过海轮,这是第一次我也从末见过这个女孩,第一次,可我似乎在波涛上航行了一辈子的头有点疼了。那个女孩子合上书,那是本深奥的文艺理论着作。
「船开始晃了。」我说。
「我看看。女孩灵巧地从弹椅上跳起来,过来扒住舷窗往海面上看。大海横流,犹如一个巨大的、三面六十度转动的年历盘。墨蓝的天空上,暗象牙色的云追逐着月亮,奔涌着,堆积着,变幻莫测,千奇百怪,令人惊心动魄。
「那块云象马克思,那块象海盗,象吗?你说象吗?」
舱里的灯突然灭了,全船的灯都灭了。
「你是学文科的学生?」我问。
「你怎么知道?」黑暗中传来快活好奇的声音。
「很简单,丑姑娘才去学理工。」
「诬衊!」一个女孩子的吃吃笑声:「我是学英语的。你也是学生?」灯亮了,全船又是一片通明,我面前站着个陌生女孩。
「你看我象学生吗,我是劳改释放犯人……」
「我才不管你是什么呢,你是什么我都无所谓。」
儘管夜航有不准关灯的规定,我们为了睡得好一些,还是把灯关了。门上的方窗透进走廊的灯光,舱里什么物依稀可辨。躺在铺上能感觉到船下面浪的走向,但很轻微,不致引起晕眩。女孩子刚躺下还叽叽呱呱说话,得不到我的响应,也无声息了。夜里,我被冻醒,感到有点不对头,迷迷糊糊一睁眼,登时吓得魂飞魄散。床前背光站着个女人,长头髮被舷窗灌进来的强烈海风吹得拂舞,扰乱了脸部的线条,一双近在咫尺的眼睛闪着晶体的莹光。她慢慢地,动作夸张地抬起手捏了捏我的鼻子。「醒了吗?」我醒了,也想起身在何时何地,就是一时还说不出话。
「醒了就起来,再晚看不见日出了。」
「你先去吧。」我的嘴唇动了动,大概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真懒,不管你了。」女孩说了一声,开门出去了,又伸头进来,找着电灯开关,「啪」地按亮,倾泄而下的灯光中一张娇好、美丽的脸庞一闪而逝。
我从上铺跳下,被海风吹了半夜的肢体都僵硬了,我拉开手提袋,找了件套头衫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