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自己面对了这样的世界近十年,在最后关头,荀理觉得他可以承受。
车停了,荀理说:「等你到了,打我电话。」
他挂断了电话,付了车钱,下车的时候发现自己腿都是软的。
从十二岁开始,荀理对这个地方变得再熟悉不过,总是会来,一开始会很害怕,很抗拒,后来熟悉了,跟这里的医生护士都成了朋友,几乎所有人都认得他,唯独他最亲的人看着他时是异样的神情。
往里走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像是走在荆棘地,每往前一步都被划伤一处。
长达十年的劫,就这样要结束了吗?
很久以前,他外公还在世的时候对他说:「小子,以后你长大了,还是要对你妈好,别把她当成你的负担。」
那时候荀理大概十五岁,他对外公说:「我妈才不是负担。」
这么多年,再苦再累再恐惧的时候,荀理也没觉得她是他的负担,反倒因为她的存在,他才想要更努力地往前走。
如果她早就不在了,荀理想,我大概也早就混迹在社会,成了最渣滓的一群人中的一个。
现在,她好像真的不要他了。
方矣到第七医院的时候刚好看到警车开走,他整颗心都悬着,站在大门口给荀理打电话。
第七医院不像其他医院那样可以随便进,尤其是今天出了事,他更进不去。
荀理接了电话,语气很平静,问他:「哥,你到了?」
「嗯,我在大门口,你怎么样?」
「我这边快处理完了。」荀理说,「要不你就别进来了,在外面等我吧。」
方矣很想进去找荀理,但这种时候,不是他任性的时候。
从小到大方矣都不是个会安慰人的人,每次朋友生气或者委屈,他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能让对方好过点儿。
「好,」方矣说,「那我在外面等你,你别急。」
说完,两人挂了电话,方矣坐在医院外面的台阶上,抱着膝盖,心里乱糟糟的。
太阳就在他头顶上,灼烧着这个世界,但是,方矣觉得冷,比冬天的时候在荀理家那个「冰窟」里时还冷。
他从小到大就是泡在蜜罐子里过活的,哪怕眼看着三十岁,也没遇见过什么真正的坎儿,但是荀理……
方矣扭头看了看医院,大门内外,就是两个世界,荀理虽然生活在外面,实际上却被锁在里面十年了。
可是,这样的结局真的是他想要的吗?
这是人们所谓的解脱吗?
方矣不敢想,他手机突然响起来的时候,吓了他一跳。
「儿子!明天周六,回来不?」
方矣听见他妈的声音,本来已经收回去的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流,他担心被齐女士听见,强忍着说:「有点事儿,还不一定。」
但是,当妈的哪能注意不到孩子的异样,齐女士突然紧张起来,小心翼翼地问:「你怎么了?失恋了吗?」
方矣怕被人看见自己哭,蹭了蹭眼泪,说:「没有。」
「那你怎么了?」齐女士担忧地追问,「工作不顺心?还是出什么事了?你得跟妈妈说,要不我晚上都睡不好觉!」
「妈,」方矣实在忍不住了,他觉得自己就是个弱鸡,他说,「荀理他妈出事了,我在医院外面等他呢。」
作者有话要说:往后翻还有一章。
第37章
方矣把荀理家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给了他妈,他妈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说:「等会儿你见了他, 问问,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就跟我们说。」
方矣一怔, 竟然有些感动。
当初他跟家里出柜,到现在他爸也是处于不反对但也不支持的态度,春节的时候带荀理回去,虽然方矣他爸没多说什么,可是那眼神儿总往荀理身上瞄,父母惦记,方矣明白。
这么长时间了,方矣跟荀理拉拉扯扯的始终没个结果, 因为两人的身份问题,方矣他妈也不止一次对此表示担忧。
现在, 又多了一件值得担忧的事儿。
「方矣, 」齐女士说,「那孩子毕竟年龄还是小,你当哥哥的,好好照顾着点。」
「嗯, 」方矣深呼吸了一下说, 「妈,谢谢你。」
齐女士笑了:「小兔崽子说什么呢?你跟你亲妈说谢谢,这是骂我?」
方矣破涕为笑, 一时间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他挺不容易的。」方矣对他妈说,「人也挺好的。」
「知道你什么意思,我跟你爸又没说反对,你们年轻人的事,自己处理,以后就算掰了,也自己承担后果。」
方矣说:「我明白,这个还是以后再说吧,我现在就想陪着他把最难熬的这段日子先过去。」
「嗯,有事就跟家里说,」齐女士说,「他妈妈那边,后续有什么要帮忙的,一定别让他自己扛着,他才二十吧?」
方矣笑笑:「二十一。」
「那也差不多。」齐女士在那边也哽咽了,「不行,不说了,我这当妈的最受不了这个。」
「行,不说了,你带蒙牛出去转转,别想这些了。」
挂了电话,方矣握着手机低着头髮呆,他不知道过了多久才把荀理等出来,只知道身后的大门突然发出声音的时候,他立刻回魂转头,看见荀理失魂落魄地站在门内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