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高雄彪手指上沾有墨迹,但整张地图白纸,却是干干净净,即便最最细小的纸屑颗粒,亦被高雄彪用小刀轻轻削平了。地图上已有大片淡蓝色团染,陈叫山晓得,那是海洋区域,但陆地版块,只勾画出了中国的边界线,那些细细的线条,先以铅笔慢慢勾勒,后以鼠须小笔中锋勾描,粗细皆均匀,转折之处,没有一点点堆墨现象……
陈叫山不禁感慨着:高雄彪之为人,大刀阔斧,大开大阖,拳脚功夫厉害,枪法不俗,而握起毛笔,勾勒这些细细线条,竟也能如此稔熟、从容……
陈叫山抬头去看那原版印刷地图,上面密密麻麻的线条,单是标註的文字,足以令人看得头晕目眩。高雄彪将整个高家堡,整治得如此井井有条,平日里还要将这般复杂的地图,进行手绘描画,足见高雄彪看似大大咧咧的外面下,潜藏怎样沉静、淡然、细腻的一颗心?
趁着陈叫山看地图,高雄彪已泡好了两杯咖啡,递给陈叫山,“茶叶光剩下沫沫了,不如喝这个……”
陈叫山接了咖啡,连忙朝后退了一步,惟恐一不小心,将手绘地图上洒了汤汤水水。
高雄彪喝了酒,一头热汗淋漓,索性将外衣脱了,只穿薄薄一件衬衫,并将胸前纽扣又解了两颗,袖子也挽到了胳膊肘以上。
“兄弟如今是乐州红人啊……”高雄彪抿了口咖啡,用手指着自己的耳朵眼,“到哪儿都能听见兄弟的名字,听得我这里都起了茧子,哈哈哈哈……”
高雄彪大笑着,手里的咖啡杯晃抖着,险将咖啡洒出杯外。
“嘿……”陈叫山低头看着咖啡杯,脸上一抹自嘲的笑意,“如今这世道,名大也未必是好事儿……倒是高兄你胸藏韬略,雄心壮志,却风清云淡,消消停停,我陈叫山汗颜得很哪……”
“兄弟,话不是这么说的。”高雄彪用手抹着头髮,仰头看着上方,“实话说,我一度是瞧不上你陈叫山的……对于取湫,我也觉得荒唐得很,可现在,我晓得我太过自以为是了:倒不是说老天爷下雨了,而是你陈叫山这个人!尽人事,听天命,我高雄彪原先最瞧不上这话,什么人服于天,服于命,我统统瞧不上……”
高雄彪说着话,将手猛一挥,咖啡在杯中跳了一下……
高雄彪意识到自己动作大了,索性将咖啡杯放在了小圆桌上,两隻手对捏着,捏得骨节发出了“嘎嘣嘣”的响声来,长长地嘆着气,“可现在我明白了:不管是人大还是天大,都不是要紧的!人能拿天怎么样,天又能把人如何,可是,人活一世,草木一秋,人终究都是要死的,可天不会死,天命永远都在!人生不过百年,能做成多少事情?所以我在想,人死了,曾经做下的事情,只要不死,只要还活着,人就没有死,人就跟天一样活下去了……”
“留取丹心照汗青啊……”陈叫山随之说着,“只是……”陈叫山忽又哑了口,不知如何往下说……
“只是如今这世道,纷纷乱乱,便有一片丹心,未必能光照汗青!更何况,在多数人心中,宁愿盯着自己的饭碗和钱袋,哪里去管汗青不汗青,且尽生前事,何论身后世……”高雄彪将陈叫山的话,接了下去,“但兄弟你不一样,你兴许没有想那么多,可你身上有一股子劲儿,这股子劲儿在你身上,尽人事,听天命,就成了另外一种理解……无论天意成不成,该闯该干,就儘管闯,儘管干,把那些天命、天意的幽冥东西,用自己的行动证明了出来你身上的这股子劲儿,就叫作……”高雄彪用指甲挠了挠太阳穴,将手猛一挥,“对,就叫作决然!”
陈叫山“嘿嘿”一笑,摇晃着咖啡杯,“我陈叫山从来都信天命,但也不完全信天命,天命是什么?天命就是人心路要走,心要尽,事要做,路走到了,心尽到了,事做好了,就成全了天命!”
“说得好!”高雄彪一巴掌拍在自己膝盖上,“呼”地站了起来,面向了窗户,背对着陈叫山,“兄弟,你怎么看我高雄彪,看我高家堡?”
陈叫山未料到,高雄彪会突然抛出这样的问题来,略一思忖,便说,“大开大阖,外刚内柔,凌云壮志,不拘小节……”
“哈哈哈哈哈……”高雄彪背对陈叫山大笑着,笑得肩膀抖个不停……
笑过一阵,高雄彪转过身来,面向陈叫山,一脸神情,犹然凝重起来,“兄弟,你说,我高家堡会有怎样的出路?”
出路?怎样的出路?高家堡的出路?
陈叫山眉聚成峰,望向窗外之夜……
夜空浩翰,大块的黑暗中,一些星星,微微闪亮着,像孩童调皮地眨着眼睛,像夏日的萤火虫飞,像提着灯笼赶路的人,愈来愈远,逐渐远到成一光点……
星星原本是巨大的,只是太过悠远,以人的视线扫去,现出渺小来了。那么,以星星的视线扫来,人,恐怕连一粒尘埃都不如……
在浑如海洋的巨大无边的黑暗中,星星尚且如此渺小,光亮甚微,遥望星星的人,又是怎样渺小中的渺小,甚至连哪怕一丁点光亮也发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