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下旬,大概离二十九号还有一周的时候,季新词对闻骁提起了生日的事。
「怎么样,过不过啊,」傍晚,从图书馆回宿舍的路上,季新词问道,「难得的十八周岁纪念。」
闻骁道:「谁说我十八岁?我是復读生,比你们都高一届。」
季新词呆了呆。他知道闻骁的生日、星座、爱好、家乡……却没想到闻骁復读过一年。
「所以你真是大哥?」他一脸惊奇,「这么巧。」
他们宿舍的排行是根据入住顺序来的,闻骁第一个到,自然被拥为老大。
闻骁好笑地看他一眼。
季新词又说:「哥,那我以后就喊你哥了。」
「叫名字就好,」闻骁却不喜欢他这么叫,不知为何,感觉有点奇怪,「分那么清楚做什么。」
之后两人回到宿舍。闻骁照例收拾书包,出门去做他的家教兼职,还是带那个王家的小孩,王静蕾。
说起来,上回这小女孩失联的事,他至今都没得到后续答案,只知道自己被通知停教一礼拜,继而双方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一切照常。
——当然也不是任何改变都没有。至少王静蕾比原来安静听话多了,总是自顾自闷头看书写作业,不跟他说话,也不问问题了。以至于很多时候,闻骁已经感觉不到自己身为家教,还有什么存在的必要。
他今天过去,有意要和王妈妈谈一谈这件事,打算辞职换一份工作,否则有一种白拿人家工资的不适感。
因此见到王静蕾时,闻骁首先声明了这一点。
谁知王静蕾突然变得情绪激动,抬起头大声说:「我什么都乖了,你对我还是不满意?」
「不是不满意,」闻骁微微皱眉,解释道,「只是我发现,原来你并不需要请家教——你在功课上其实没什么问题。」
王静蕾愤然道:「那你知不知道如果你说你不干了,我妈会怎么想我?我已经尽力让她高兴点了,你别添乱了行吗?」
闻骁一怔。
「你把这些都写了。」随后王静蕾推过来一迭试卷。
闻骁看了她一眼,说:「哪怕继续做家教,我也不可能直接帮你写作业吧。」
「那你想干什么?」王静蕾不耐道,「没见过你这样的,白拿工资不乐意,还嫌工作太清閒。」
闻骁反问:「你就这么希望我从你妈妈那里白拿钱?」
王静蕾当即反驳:「你想得美!」说完气鼓鼓地怒视闻骁。
闻骁顿时有些头痛,不知她是怎么回事,怒气从何而来,也不知该怎么和这小孩沟通。他索性抱起手臂,靠在椅背上注视着她。
「……反正你不能走,」王静蕾说道,「不然我就告诉我妈,说你虐待我,心虚才走的。」
闻骁平静道:「你这样有什么意思?」
王静蕾说:「我妈高兴给我请家教,就让她请,她高兴就有意思。」
闻骁问:「那她为什么不高兴?」
「因为我爸——」王静蕾脱口而出几个字,马上意识到什么,闭嘴了,警觉地看着闻骁。
这是第一次,闻骁从她口中听到「爸爸」这个称呼。此外对于王静蕾的某些话,闻骁不知为何,觉得十分熟悉。
闻骁转开视线,望着窗外转暗的天色,说:「我知道你可能有一些不能说的家事,我不感兴趣,也不会追问。但我这份工作,对你我来说确实都没有必要。我会和你妈妈解释清楚,你不用担心她怪你什么。」
这番话他自以为够清楚了,可王静蕾抓到的完全是另一个重点。她睁大了眼睛说:「『一些』家事?你『不感兴趣』?你知道我们家发生了多大的事吗,你根本想不到!」
闻骁还是高估了这个年龄段,大多数孩子的心智成熟程度。他自己早熟得过了头,就以为全天下人都像他以前那样,会对隐秘的家事讳莫如深,而其实很多小孩都还处于竭力争取关注度的阶段,他们最受不了的,就是从他人口中听到类似轻视以及「没兴趣」的说法。
「你等着。」王静蕾说着,从位置上跑开,走出房间。
随着她的举动,闻骁隐约产生了一种自掘坟墓的感觉,几乎可以预见到今日的结果,那就是他短时间内或许真的辞不了职了。
过了一会儿,王静蕾小跑回来,手里拿了一个相框。
「这是我爸,」她把相框摆到书桌上,「那天我见到他了——有记忆以来第一次见。」
闻骁明白,所谓的「那天」肯定是十一假期的最后,也就是王静蕾失联的那天。他看向桌上的相框,发现里面是一张三口之家的全家福,照片中的王静蕾还很小,大约只有两三岁的样子。
蓦地,一隻手伸过来把照片遮住。
王静蕾阻断闻骁的视线,问:「你看了这么久,就没什么想说的?」
闻骁说:「没有。」
「你——」王静蕾有点恼火,忽而冷笑了一下,「也对,你这样的人,人生过得太舒服了,也不会理解我到底遇到了什么事。」
闻骁没有去反驳她的话,只觉得这么小的孩子口中说出「人生」两个字,格外微妙。
王静蕾把相框正面朝下,扣住,像是藏了极大的情绪在心里,胸口不住地起伏,气到极处,居然有几分要哭的样子。这不禁让人怀疑,她最近一段时间的乖巧懂事,都是一层压抑的伪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