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多年以前的事了,我曾经和十几个同龄的孩子比赛,各自追着一根雪白的鸡毛边吹边跑,吹红了脸,跑酸了腿,上气不接下气,停下时,只见其他人的鸡毛已经落了满地,而我的那根愈飘愈远,愈远愈低,最后也不知去了哪里。……长大后再回想,其实很多其他事情也一样,包括梦想,总要有一口气撑着,否则就会一件一件落地。到头去看,满目尘泥,一地鸡毛,零零碎碎,而我不愿意那候鸟29样。
「但一个人独自呼吸,总不得已有间断的时刻。正如百川东流,从未有一滴之海;万里长风,亦不在一息之间。人生路上,倘若始终茕茕独立、踽踽独行……陪伴的力量……《追风筝的人》中,哈桑为阿米尔的千千万万遍,陪伴的长音敲击出跨越时空的救赎迴响……
「……愿你我陪伴,如风的时光,终将吹起彼此的梦想。为你,千千万万遍;并肩,直到岁月终点。」
全文一千余字,写满了1200格的作文答题纸,超出两个框——据说是因为这样,所以被倒扣了一分,否则应该能拿58。
课后,晚饭时间,夏珏在楼梯口等闻骁。
闻骁走过去,叫了他一声:「夏哈桑?」
夏珏先是一愣,继而反应过来:「你看我作文了?你们班也发了?」
「每个班都发了,」闻骁示意他下楼,「学校惯例,每次月考56分以上的优秀作文,全年级统一复印传阅。」
……「优秀作文」。
夏珏回想起自己写的那些字句,觉得害臊,小声道:「其实我写得不好。」
「不好?」闻骁瞥他一眼,「写我的,你告诉我写得不好,什么意思?」
夏珏听得心中一跳,辩解:「谁写你了!」
闻骁侧头,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夏珏顿时心虚起来,挣扎一番,还是选择了投降,说:「好吧,我就是写你了……你觉得怎么样?」
闻骁说:「挺有意思的。」
「有意思?是说吹鸡毛那段吧,」夏珏回忆道,「这个在我们小学的时候特别流行。那时体育课只让跑步、踢毽子,就有人偷拔毽子上的毛,吹着玩,比谁最慢落地。」
闻骁没经历过这种游戏。他想像着一帮人鼓着腮帮子、拼命向空中吹气的场景,觉得颇有趣,故意问:「那你是赢多,还是输多?」
夏珏有点小骄傲:「当然是赢多。不过五年级以后我就没再玩了,因为发现无论是输是赢,结局都差不多,最后毽子毛都会落到地上,没有意义。」
没有意义?
闻骁听得一怔。小学五年级,才十一二岁,正是贪图玩乐的阶段,夏珏却已经开始考虑玩游戏有没有意义了?
而根据夏珏之前的说法,他是初中进入青春期后才发觉了自己的性向、癖好等等,其后由于种种原因被人排挤。那么在此之前,至少在小学时代,他是可以与同学正常相处的,不至于太孤单。
即便如此,夏珏似乎也过得并不快乐。
否则他不会在本该享受玩乐的年纪,去深思游戏有无意义的问题——这对于一个孩子来说未免过于沉重了。
闻骁突然意识到,很有可能,夏珏从小到大都没有过真正开怀的时刻。他的童年充斥着母亲出走的传闻,以及父亲阴郁的眼神,他长久生活在一片被阴影笼罩的土壤上,像吹一片不知名的羽毛那样,吹着一个关于离开与飞翔的梦,一次次吹到气竭,羽毛落下,他又奋力追赶,没有一秒能放鬆。
十八年来,周而復始,一遍遍重复着这个过程。
所以先前被问起为什么不反击冯坤时,夏珏才会说:「我唯一的选择就是离开,其他都是白费力气,我真的没有太多力气可以浪费。」
闻骁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场景:寂寞的旷野,年幼的夏珏追着一片薄薄的羽毛边跑边吹,小小的身影,跌跌撞撞,淤青的膝盖上布满血痕。
越想,闻骁心里越是空得难受,脚步渐缓,落在了后面。
「怎么了?」夏珏觉察到,转身问。
闻骁回神,深深地望了他一眼,说:「没事。」
两人走进食堂。
二楼,西点窗口新烤出一盘金黄酥脆的原味蛋挞,甜香四溢。经过时夏珏朝那边看了五六次,眼神犹豫。
一隻蛋挞四块五,和一份荤菜价格相当。他昨天刚买过一次。
闻骁看出他在犯馋,说了句:「刚做的,是挺香。」打算买给他吃。
结果夏珏立刻道:「你想吃?我请你呀。」不由分说,拉着闻骁过去买了一隻,把纸袋塞进闻骁手里。
「……你自己不买?」闻骁问他。
夏珏眨了眨眼:「你都嫌弃我不锻炼了,我才不吃甜点。」
说得挺像那么回事。等他们找位置坐下,闻骁拆开纸袋,明显听见了夏珏咽口水的声音。
闻骁取出蛋挞,想放到夏珏的托盘里,可又想起夏珏说的「我请你呀」,觉得如果自己这么做,夏珏可能会不高兴。
他稍作迟疑,一口一口,慢慢把蛋挞吃掉了。
夏珏笑着问他:「好吃吧?」
「嗯。」闻骁应声。新鲜出炉,还是热的,味道刚刚好,不那么甜,但又格外甜。
他抬头看夏珏的表情。明明蛋挞进了他的肚子,夏珏却好像比自己吃到了还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