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他准备坐回原位,闻骁却蓦地问:「你了解他?」
「什么?」黄星泽疑惑回头。
闻骁似笑非笑道:「你要是真的了解他,就该知道,就算他没离开,也不会看上你。」
黄星泽的脸色一时极其精彩。他骂了句脏话,旁边董岩奇怪地问:「怎么了这是?」
夏珏闻声望过来。黄星泽不好发作,憋着气站起来往外走,丢下硬邦邦的三个字:去厕所。
这一去,去了足足一小时,散场了他才回来,满身烟味,闷头和李锐一行人走了。
闻骁也先回去。徐成凯留下来,在社区广场边单独和夏珏说话。
他们之间第一次闹成这样,沉默,无声,尴尬。夏珏在心里措辞,不知怎么说才不会加剧徐成凯的怒火。
结果徐成凯先道歉了:「对不住,哥不该说那种话。」
「没关係,」夏珏摇摇头,「你说的也没错,凯哥,我没道理怪你。」
「你真的还把我当哥?」
夏珏道:「真的。」
「那你告诉我,你和闻骁到底怎么回事,」徐成凯盯着他,「你们是不是……」
没等徐成凯想好用什么词描述心里的猜想,夏珏已经给出肯定的答覆:「是。」
徐成凯立刻低骂了句:「操!」
「……凯哥,」夏珏说道,「我很喜欢他,好不容易让他也喜欢上我,我们为什么不能在一起?」
「你们他妈都是男人!」徐成凯怒道,「你还想不想把病治好?」
「我没病,」夏珏也提高音量,「你别再骗我了!」
他又一次提到「骗」字。徐成凯终于忍不住问:「我骗你什么了?」
夏珏说:「我对女生没那种兴趣,在男生面前反而会不好意思——发现这件事的时候,我十三岁;跑去告诉你,你骗我,说我有病。」
「这就是病!」
「不是!」夏珏坚定道,「我早就在网上查过了,我根本没病。」
徐成凯质问:「那为什么就你这样?你要是没病,会没人愿意和你玩?」
夏珏眼神复杂:「那你知道他们经常怎么说我吗?他们说,『连你哥都说你有病,我们才不和你玩』。」
徐成凯愣住。
「李锐他们本来不知道我的事,也是你喝醉了,对他们说的,你自己忘了,」夏珏道,「你说我脑子有病,把自己当女的。第二天李智威就从家里偷了裙子出来,硬要我穿。我和他打了一架,李锐让人堵了我两个礼拜,砸我的石头能垒成山那么高。」
徐成凯张口结舌:「那你、你穿裙子的事——」
「这和李智威没关係,是在那之前,我在衣柜里看到我妈的衣服,突然想试,就试了。」
「……这些事,你为什么从来不告诉我?」徐成凯听得恍惚。
夏珏问:「我该怎么说?反正怎么说都是我有病。后来我上网、看书,查了很多资料,确定自己没问题,我想喜欢谁就喜欢谁,想怎么穿就怎么穿。李智威问我敢不敢穿裙子去学校,我说有什么不敢的,穿去,当天你就赶来,当着全班的面说我是精神病,杀人不犯法。」
说着,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倏尔哽咽:「哥,你为什么要那么做?」
明明他一直保有勇气,一直无所畏惧,为什么他最信任最感激的人不鼓励他的勇敢,反而一次次打压他、践踏他?
「我……」徐成凯哑然,「我以为……」
——我以为我是为你好。
夏珏说:「因为你以为我有病。凯哥,我是真的想走,一直想走,你们觉得我有病,闻骁从没这么想过。」
「那是因为他和你一样。」
「不是的,是我追的他,他本来是喜欢女孩的。而且哪怕喜欢我之前,他也没觉得我有病——我根本没病,凯哥,我没有病!」
夏珏大声喊出来,广场上的人纷纷回头看他们。
徐成凯有点慌了:「小玉,你别喊。」
「你别叫我小玉了,」夏珏却说,「小玉不是我妈的名字吗?」
「你知道?」徐成凯愕然。
夏珏垂下眼睫:「以前听叔叔阿姨讲过。我妈叫焦玉,从云南远嫁过来的。」
「你知道,那你还要出去?你妈她——」
「在外面被人骗,做陪酒,没了音讯,」夏珏抬头,缓缓道,「你要说的我早就听过了,但这些都是她,不是我。我不讨厌小玉这个名字,但不希望你们每次这么叫我,都想到我妈,我和她是两个人。」
徐成凯怔怔站着。
「要说的,我都说完了,」夏珏最后道,「还是要谢谢你这么多年的照顾。我没饿死,没被我爸砍死,能考上大学,都多亏了你和叔叔阿姨帮忙,我很感激。只要你们愿意,我会一直把你们当家人看。」
「我走了,凯哥。」
夏珏离开很久,徐成凯还在原地,一动不动。
夏珏回头,觉得自己其实有点残忍,一口气说穿了那么多事。徐成凯做的那些固然有许多不合理,但也是站在有限的认知角度,为他考虑。
归根到底,是这块他们从小一起长大的土地,这座深埋腐烂泥土的「恶桃源乡」,捆绑着他们作恶。
夏珏步行回家。
稀里哗啦的金属碰撞声。没等他找出钥匙,插入锁眼,洗过澡的闻骁已经把门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