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骁问:「所以冯坤也不是第一个冯坤?」
「这个倒是难说,」夏珏想了想,「我没上过幼儿园,但从小学一年级开始,我一直是班里第一名,初中开始是学校第一名……虽然还是没能考上高中,但老师都挺喜欢我的,也护着我。直到后来我硬要报名高考。」
闻骁很难理解,为什么坚持报名参加高考也会成为一项不被老师喜欢的理由。
「我想考本科,那就必须参加你们的普通高考,」夏珏说,「中专生参加普通高考是要学校批准的。那一年全校只有我一个人想报,学校估计我没希望,班主任也劝我,说他们也是好心,因为我肯定考不上,如果真的想镀金,可以和其他人一样选择三校生高考,将来一样能拿全日制学位。」
「……这是好心?」
「他们觉得是吧,不过没说动我。我当时的想法是他们谁也不能替我做决定,我就是要考上本科,我非报不可。后来学校当然还是给我批了,不过老师之间难免要说几句閒话,具体内容你应该想得到。」
闻骁说:「我想不到。」
他想不到一个竭尽全力为自己争取未来的学生,竟然还要背负什么非议——这个世界有什么毛病?
夏珏于是边回忆边说道:「大概就是说我痴心妄想……说我好像个泥娃娃,要是安安分分在泥堆里和苍蝇老鼠混在一起,还勉强能看出个人形,但真要放到外面去,就什么也不是。」
闻骁一隻手无意识地握拳,指甲狠狠掐痛了自己的手心。
「不过都是背后说说的,他们当面对我其实不算坏,」夏珏说着,眼神柔柔地看向他,神情安静,「你呢,觉得我像吗?」
一瞬间,某种衝动在闻骁胸口奔腾翻涌。他突然做了某个决定。
闻骁说:「你过来。」
夏珏一愣,有点不解,但还是听话地起身,朝闻骁走近。他半开玩笑道:「怎么了?你才想起来要好好看看我?」
闻骁抿着唇,没有回话。
夏珏更加疑惑,走到闻骁跟前,忽地轻呼一声。
闻骁拽了他的一条胳膊,猛地将他抱住。
夏珏的身体那么柔韧,又那么瘦,身上的味道甜甜的,又有些酸涩。闻骁不自觉地用力。他抱得太紧了,夏珏甚至微微感到疼痛,不过是那种被快乐挤压着骨骼、满心欢喜的疼痛。
两人都在沉默,但呼吸声代替了一切,在交流。
夏珏心想:原来之前感受到的亲昵是真的。
他恍惚地把脸贴在闻骁的脖子上,低头,试着在闻骁肩膀上落下一个吻,闻骁也没有马上鬆手。
仿佛过了几个世纪,木椅抗议地响了一声,两人分离。
夏珏双腿打开,以一个相当暧昧的姿势坐在闻骁大腿上,他们近距离对视。
「……你抱我。」许久,夏珏梦呓般地说了一句。
闻骁淡淡地「嗯」了一声。
「你抱我,」夏珏专注地看他,完全不记得之前的话题,只重复这一句,「是你抱的。」
闻骁说:「是我。」
夏珏怔怔地问:「为什么?」
「不是你说的?」闻骁却反问。
夏珏茫然。
闻骁于是示意他下地。夏珏恋恋不舍地起身。两人面对面站立,闻骁用一隻手隔空指了指自己胸口偏左的位置。
随后闻骁看着他,平静道:「忘了?」
——你是在心疼我吗?是的话转过来抱我一下?
……
夏珏感到一阵巨大的头晕目眩。从眼角开始,他整张脸泛起浅浅的红色,越来越浓。
闻骁把指过心臟的那隻手伸进口袋,反覆摩挲里面那枚银戒指。
「闻骁。」夏珏很轻地喊了一声。
闻骁静静看着他。
氛围美得像梦,夏珏感觉自己全身在融化,在上升,像一朵绵软的云。他心跳得非常快,呼吸急促。
「之前……那个问题,」他气息微颤,「我现在想听答案,我选真话。」
闻骁却蓦地打碎气氛,把他拽回地面。
闻骁说:「不行。」
夏珏呆住。半晌,他咬了咬嘴唇,眼中流露出不甘。
「又为什么?」他问。
闻骁直截了当地质问:「既然不是没有遇到过类似冯坤的老师,为什么还要向冯坤服软?」
「我……不是服软。」之前的话题又继续,夏珏开始辩解。
「那就是不当回事?」
「……也不是。」
闻骁说:「但你决定去体检。」
「嗯。」
闻骁的心被这声「嗯」挤了挤,发堵,烦躁。
但夏珏紧接着又说:「不过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当然也希望一颗在变坏的苹果能够长好,但有一种情况是树烂了,整片土都是烂的,我再怎么修枝剪叶也不可能吃到好果。这种情况,我唯一的选择就是离开,其他都是白费力气,我真的没有太多力气可以浪费。」
这下轮到闻骁怔住。他想起夏珏在山间夜晚的大喊,那些描述。
这座县城,城中村,学校,一切都不能说太糟,但也只是不太糟而已。或许徐成凯、李锐、钱飞杰……很多人可以享受这个词,但对夏珏,甚至黄星泽来说,他们可能要背负这个词里最糟糕的那个字。
闻骁意识到一点,就是或许当他闭上眼,视线一片混沌的黑暗时,才能真正看清夏珏眼前的世界,才能理解夏珏的某些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