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局长,我们上海总站的陶总站长正忙着布置人马,他派我来迎接二位领导。他还说请二位领导多多原谅。”
“都是为工作嘛!余副站长,你们陶总站长太客气了。”吴剑峰正说着,突然来了一句:“余副站长,你别帮倪局长。倪局长的行李从来都是自己拿。”
倪小峰笑着看了吴剑峰一眼,说了句:“哪里,以前不是没人帮我拿嘛!这点衣服又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说罢,他很自然的将手中的小皮箱递给满脸尴尬的余副站长。
余副站长小跑着将倪局长的皮箱放进轿车尾箱,嘴里努力用欢快的语气说道:“两位领导,陶总站长说让我直接带您二位去大世界。他会直接赶过去给二位领导接风,吃点消夜,喝点老酒。顺便看看戏。”
的确是大上海啊!倪小峰点点头上车的时候心中感慨:凌晨了还有戏看。他看到吴剑峰故意去坐另外一台车,但他装着没注意。
2辆轿车鱼贯驶出机场的时候,机场内的大灯都熄灭了。不远处城市的灯火为此显得更加明亮。隔着江边的建筑物,远远的可以望见位于浦东的“主导思想塔”。此刻,那座人字形的巨塔和它上面的大球都被各种灯光照得无比明亮。一块来自大海,低低的乌云正慢慢的向上海的上空移来,巨塔上安装的几盏探照灯将它们的光柱照射向经过它的那块乌云的底部。云团的底部被探照灯的椭圆光圈划过,显得参差怪异。云团的峰峦间,几道无声的电光弯弯曲曲的接连闪过。此时,远处有报时钟声隐隐约约的传来:当!当!当!当……
1917年2月12日,凌晨1点21分,上海。
“……看看格两个客人欧,不得了哦!前头一个卖相一落不要去讲伊了,后头一个么,看上去像啥一般性,不过侬看看伊双皮鞋呀,义大利名牌哦!一条西裤一般性人买啊买勿起厄。我看啊,伊拉两个人钞票保险多得来木老老!你去打扮打扮呀,等一息上菜叫侬去,假使给伊拉看中啊,嘿嘿,侬一生一世吃不光用不光!……”
大西洋番菜馆的一位女招待对着自己的女伴滔滔不绝的说着。她们俩就站在菜馆楼梯的拐角处,在那扇落地长窗前。说话者的女伴,一位颇有几分姿色的上海姑娘本来已经疲惫不堪,但随着对方这通分析怂恿,满是倦容的脸上逐渐浮出了喜色。
她俩背后的窗外,对面那家戏院里传出隐隐的京戏琴鼓之乐,最晚场的演出还在进行中。戏院门口没有几个人影。戏院上方的霓虹灯闪动着,照着门口台阶下,那个弯腰摆弄货品的小贩背上的雨披时红时绿。距离戏院稍远的街边,停着好几辆轿车。轿车司机们凑在一栋建筑物门口的雨檐下,站在那儿抽烟聊天。飘着小雨的街头没什么行人往来,只有偶尔当当驶过的有轨电车和出租汽车将街面上的灯影碾碎。
被女招待们评头论足的两个男人此刻已在番菜馆的二楼安然就坐,还通过楼面领班选好了菜单。倪小峰局长喜欢吃西餐,陶斐然站长喜欢吃中餐,折中的结果就是两人一起来吃这种被上海厨师们改造过味道的中化西餐――番菜。
“林倩如最近的身体怎么样?你们的孩子快上初中了吧?”酒水上来时,上海总站的站长陶斐然对倪小峰显得很随意的问道。他有随意的资本:倪小峰最初被招募的时候,刚刚留校助教的陶斐然就是他们班的辅导员。后来,倪小峰和林倩如的婚礼上,陶还是伴郎。倪小峰升副局的时候,他已经做副局级总站站长2年了。不过,眼下倪小峰已经是大局局长,享受副部级待遇,而他还是副局级的总站站长。可这个总站站长是在上海。部里面私下的讲法就是:上海总站站长的位置,值得拿部里面小局局长来换。
倪小峰笑了笑:“孩子才9岁,你这日子也过得太快了点。”
陶斐然嘿嘿一笑:“别人是度日如年,我是度年如日……十年一觉海上梦啊!”
“怎么,沪上的糜烂生涯终于让你厌烦了?有没有兴趣挪个地方?”倪小峰语气轻鬆但很缓慢的问道。
陶斐然先是没说话,转过身去向客人寥寥无几灯光昏暗的餐厅里扫视了一圈,回过身后才用一种感嘆的语气说道:“北京城里的风沙大,我怕自己适应不了那儿的气候啊!”
倪小峰看着自己的这位衣着考究的老友,看着他那张圆圆的脸庞,还有那双看上去不是很精明的眼睛,突然间便笑起来:“老陶,你猜你现在的模样让我想起谁了吗?”
陶斐然扬起眉毛,耸了耸肩膀,做了个很西化的表情。
倪小峰端起面前的酒杯,轻轻喝了一口红酒。放下酒杯后,他在双手放在桌面上说道:“那个王佐。托马斯·莫兰特博士。”
陶斐然笑着摇摇头:“我已经想到了。今天,噢,应该说是昨天晚上看材料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象……”
倪小峰刚想接着说什么,正好看见女招待走过来,他只好闭上嘴。女招待刚刚化了点妆,脸上带着动人的微笑:“先生,这是您要的罗宋汤。先生,这是您要的奶油汤。这里是牛油麵包。二位请慢用。”女招待的笑容特别的甜,惹得陶斐然直往她脸上看。女招待冲他们俩轻轻点了点头,妩媚的一笑后翩翩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