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死的美国佬,真丢人!贵宾席上很多人在心中骂道,但为了维护在中国人面前西方人群的整体形像,也只好跟着再鼓几下掌。周围普通席位上的当地观众善意地笑了笑,也跟着轻轻拍掌几下,以示文明上国国民对野蛮无知洋客人们的宽容。
昆剧艺人意外发现古老的昆剧艺术居然得到了外国客人的高度认同,格外高兴,于是破例又拿足了精神,返台表演起来:
“……秋过了平分日易斜,恨辞梁语周遮。人去空江,身依客舍,无计七香车……”
格林姆趁着台上的昆剧艺员开始另一段的“咿咿呀呀”之后,压低嗓门在托马斯耳旁说道:“布列颠会为此感谢你的!博士。”
周围贵宾席上其他旅客无奈而痛苦的表情让托马斯很过意不去,其实他自己也受不了台上的昆剧表演:他知道那是中国非常古老非常高雅的戏剧艺术,而且演员所表演的剧目也堪称是伟大的浪漫主义杰作,可他就是受不了――实在是太高雅了,高雅到了简直就不应该由自己这类凡夫俗子来欣赏的地步!他实在太能理解其他来自东方快车上的,一句中文也听不懂的旅客们此时此刻的心情了!
好不容易熬到后面的京剧武戏开始上演后,他对格林姆悄声说:“我出去转转……稍后见。”
好像是按照某种规矩一样,当京戏武行开打的时候,观众们不仅仅是鼓掌,还可以大声的叫好。热闹的京戏武行演出,热烈的剧场气氛显然使得各位来自西方的客人更高兴!不多会儿,有些年轻点的西方人开始学着用拉长的腔调大声地叫起“好――”来。格林姆目不转睛地盯着台上正挥舞棍棒对打的那两隻由人装扮的猴子,不在意地点点头。托马斯甚至不敢断定格林姆是否听到了自己在说什么,他笑了笑,弯腰从贵宾席离开,在一片喧闹声中拎着自己的大衣和围巾出了剧场。
剧院的门厅里,只有2名服务员百无聊赖地在小卖部的柜檯边閒聊。门厅内面朝大门的方向还摆放着一块散发着染料味的大牌子,牌子正面写着“欢迎东方快车国际友人光临指导!”的美术字,下面是同样内容的英语。英语的语法是错误的,因为是采用逐词直译方式写的,更关键的是英美国家就根本没有这样的说法!大家来观看专业艺人的演出,又有什么可指导的?托马斯站在招牌前,无聊地想道:不知道今晚倪小峰什么时候找自己谈话,谈话地点又是在什么地方?今天上午火车抵达伊犁车站的时候托马斯观察过:那节挂在邮车后面的车厢已经消失不见了。不知道昨晚临时停靠哪个小站时摘掉的。
伊犁比托马斯想像的要干净很多。因为在平素阅读海外关于中国的情况介绍后,他有一个大概的印像:中国沿海大中城市的市政管理进步巨大,已经初步达到了西欧国家的及格水准,但中西部地区,特别是中西部地区的中小城市市政管理就还差很远。“脏、乱、差”,这三个字是中国国内的媒体在批评中西部城市的市容时常用的词彙。1917年的伊犁则不是这样:在下午由大型客车拉进城内参观的时候,托马斯就已经注意到在冬季的大街上看不到任何垃圾,路两旁的行人穿着也很得体。城市主干大道两侧的建筑物是更符合当地气候环境的哥德式建筑,那种中国内地常见的平缓的大房顶显然是不适合这种冬季降雪量很大的地区的。而且,托马斯在和车上的客人们中午在当地最豪华的酒楼吃饭时也发现:当地人的种族种类多样,服务人员中除了很少部分汉人,大部分都是阿尔泰系和突厥系人种的相貌,其中偶尔还能看到几个俄罗斯血统的年轻人。
托马斯回想起自己曾经看过的一份分析报告,那份报告是某个土尔其反华学者写的。在那份报告中,该学者号称中国政权从1890年代开始,就有计划的进行中亚地区的民族迁徙:众多的少数族裔被政府用各种方法驱赶到新疆定居,同时从1900年代开始,在西域省内定居的原有当地民族也被集中到新疆,而在西域省境内,中国政府却安置更多的犹太移民和汉族移民居住……这样,据那位土尔其学者宣称:从地缘分布上,中国政权就将大多数原本定居中亚的少数族裔都集中到了新疆,从而用主要居民是汉人和犹太人的西域省隔开了新疆同中东阿拉伯地区的文化联繫……
可惜啊,没有能在西域省停留一下!托马斯想:听说西域省的移民政策执行得很成功!1890年代被沙俄政府驱赶出来的犹太人,在国际犹太人相关机构的帮助下获得了一定数量的资金和技术支持,而中国政府又给了他们相应的拓荒政策,犹太人的现代化农庄已经在西域省遍地分布。而中国政府1905年之后也给了国内退伍老兵们同样的政策,鼓励他们在西域省向犹太人学习,经营自己的农场。“中国的新粮仓――现代化大农业正在中国的西域省兴起!”这是美国《纽约时报》一篇长篇报导的标题。在伦敦的时候,这份报纸托马斯仔细看了好几天,还专门在早饭前看,因为这样他的食慾都能大很多……
一句怪里怪气的法语突然在托马斯耳边响起:
“先生,您不喜欢看中国戏剧?”
托马斯回过头来,正好看到一位鬍鬚花白,衣着搭配考究的中国老人站在自己身旁,对着自己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