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摇抿嘴一笑:「世子何必这么拒人于千里之外?表哥他生病,自有王爷和姨母日夜守候,煎药、餵药那些事又有良医们操持,我根本就插不上手。扶摇是心疼世子独自在祠堂养伤,孤孤冷冷,连个作伴的人都没有。世子怎么毫不领情?」
不知不觉,她又往前近了两步。与穆玄之间的距离已在五步之内。
借着宫灯里流泻出的暖光,她直勾勾盯着那少年俊美如玉的脸庞和英挺的眉眼,心如鹿撞,心跳如鼓,一股痴意渐渐溢满整个心田。
她那位表哥,穆王府的大公子,虽也是仪表堂堂、相貌不凡,可怎及得上眼前少年钟灵毓秀,贵气逼人……
穆玄没想到他已将话挑明说了,这女子竟还不识进退,妄想出言挑逗,怒道:「男女有别,这种寡廉鲜耻之言,休要再说!」
说完,径自越过扶摇,大步离开。
扶摇望着那少年的背影渐隐在游廊深处,面露不甘。
不多时,一个婢女急急寻了过来,道:「扶摇姑娘,大公子醒了,姝夫人叫您赶快过去呢。」
扶摇不紧不慢的收回视线,转身时,嘴角又噙回那抹笑,道:「告诉姨母,我这就过去。」
回到祠堂,穆玄刚调息片刻,穆平与穆衡便捧着盘龙鞭过来了。
穆平见穆玄面色苍白,恐怕入宫一趟又牵动了伤势,有些不忍道:「王爷有令,从今日起,世子的例罚,每日加罚十鞭。」
穆玄明白,必是顾长福在殿外听到了阵眼之事,已禀知穆王知晓,穆王才如此动怒。因而对此结果并不意外,只在心底冷笑一声,面色甚平静道:「有劳两位叔长。」
自褪掉上衣,扶墙而立,一声未吭的受完三十鞭。
顾长福随后进来,带着伤药、热毛巾和一件干净的衣袍。穆玄復盘膝而坐,任由他为自己处理伤口,将散乱的乌髮一点点梳理好,并换上那件崭新素净的衣袍,方道:「我求圣上为我赐婚之事,你可曾告知父王?」
顾长福老脸一红,险些把伤药洒了满地,如实道:「老奴不敢。」
穆玄哂然,面上不知不觉淌满虚汗,他只用手指轻轻拭去淌进眼睛里的水渍,才淡淡一笑,道:「福伯耳力过人。父王让福伯陪我进宫,不就是为了探知我在圣上面前所言所行么?如此重要的事,福伯怎会疏漏?」
「还是,福伯心疼我,怕父王一怒之下,直接将我打死?」
顾长福几近惶恐,道:「世子如此说,老奴无地自容。」
「赐婚之事,乃世子终身大事。老奴岂敢……岂敢节外生枝?」
穆玄没再句句紧逼,默了片刻,道:「多谢。」
他声音又低又冷,虽吐出来的是个「谢」字,却不夹杂一丝情绪波动。
顾长福连忙口称不敢。
穆玄抬起一双黑沉沉的眸子,定定望着石壁上的「思过室」三字。思绪翻飞,一时忆起幼时许多个日日夜夜被关在此地苦练术法的场景,一时又想起那个黑暗冰冷、腥臭扑鼻的蛇窟中,他杀昏了头时,那个祭出桃灵木、为他带来一线光明的小女孩。
此后,月夜荒山,桃灵引路。幽林深处,抵肩而眠。
自母亲离府,他生命中能记起的寥寥无几的美好时光,都和她有关。
他问她:「若你从出生起……就不是被期待的那一个,而爱你之人,又突然离你而去了,你会靠什么活下去?」
她告诉他:「那就找一个你爱的人,保护她,体贴她,给她买好吃的东西和漂亮的衣服,让她和你做伴儿,陪你游走四方、行侠仗义。你就不会感到孤独寂寞了。」
兜兜转转,他终于找到了她,并把她握在了手里。
只要一想到以后朝朝暮暮都能和她相守在一起,他心里便说不出的欢喜畅快,就连长久以来积压在他心头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孤寂、脆弱、敏感、低沉甚至是嫉妒……都消去不少。
穆玄收回视线,嘴角极轻一扬,道:「劳烦福伯转告父王,我有重要之事,须当面禀告他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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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穆王并没有过来。
穆玄闭目调息至半夜,逼出一部分蛊毒,体内血气也平復许多,只是身体忽冷忽热,头疼得厉害。便靠着思过室的石壁闭目小憩。
睡得正深时,忽觉一隻冰凉如玉的手覆上自己滚烫的额头。
穆玄悚然惊醒,定睛一看,见是云煦公主,才气息不稳的皱起眉:「阿姐?你为何此时过来了?」
眼睛忍不住往她身后飘了飘。
云煦公主瞧在眼里,一面替他擦着虚汗,一面霍霍磨牙道:「怎么?见到心上人便一脸欢喜,见到你阿姐就跟见鬼似的?」
说着伸手往他面颊上用力捏了捏。
穆玄吃痛皱眉,倒破天荒的没有立刻躲开她「魔爪」,只低声道:「今日,陛下同意为我赐婚了。」
「阿姐,我终于可以娶她为妻了。」
他抬起头,黑眸漆亮,似燃起两团幽火,苍白的面上竟奇异的涌起些血色。
压抑了一日,第一次和亲近之人分享这个喜讯,他愈加切切实实感受到了血脉深处激盪的欢欣与喜悦。
云煦公主动作一顿,好半天才回过魂,愈发咬牙切齿道:「好呀,真是长本事了,亏我还日日筹谋如何帮你把美娇妻娶回家,原来你早就求过圣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