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片刻,方才低低笑着。
“那便借你的床榻一用。”低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像极了情人之间的缱绻呢喃,因为顾忌他背后的伤势,陆廷霄让他上身伏靠在自己身上,从某个角度看来,两人仿佛就像交颈相倚一般。
“任君高枕。”唇角微微一牵,眼中带着戏谑的笑意。
陆廷霄将他安置好,又脱靴上榻,和衣而卧。
两人的距离如此之近,以至于彼此的气息都互相缠绕,清晰可闻。
对方的体温透过衣服传递过来,陆廷霄从来不用熏香,身上却有种清凉的味道,有点像薄荷,又类似桔梗,隐隐约约,萦人心魂。
带病的身体总是很容易疲倦,仿佛从骨头里散发出来的倦意,一层一层将四肢百骸裹住,意识渐渐模糊起来,沈融阳不觉闭上双眼,又沉沉睡去。
只是这一次,伴随着莫名安心的感觉。
第66章
又是一个晴天,却并不炎热,和风带了点糙木花香的气息,拂过鼻息,十分宜人。
夏蓉蓉很早便起来了,她现在再也不会睡懒觉等着钱晏和去喊她,每日卯时必定已经洗漱完毕,端着早点去敲钱晏和的门。
她也不会再任性地挑剔着膳食不合胃口或者不能出去玩,现在他们随着沈融阳暂住在玉酿坊掌柜的宅中,她每日的功课成了熬药,照顾病人,练剑。
这一切只因为斜月坡这三个字。
一场变故,遍地的震天雷,死伤无数,哀鸿遍野,钱晏和以身相护,夏蓉蓉毫髮无伤,只是他自己却失去了一条臂膀。
一个练武的人失去右手,等于武功十去其六,十几年日日不缀的苦练成了流水,仗剑江湖的理想也好像成了一场梦。
夏蓉蓉简直无法形容自己当时的感觉,劫后余生,不是不伤心师兄没了手臂,但更庆幸的是他还活着。
活着就好。
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从前虽然对师兄暗藏情愫,但那只不过更像一种从小到大都在一起的依赖,和对属于自己的东西的独占欲,然而就在他死死将自己护在身下的那一刻,她忽然之间就看清楚了自己的心。
如果没了师兄,她就算拥有再多,又有什么意义呢,再没有人用温柔的目光看着她,再没有人制止她的任性,再没有人与她一起分享快乐。
其实在很早很早以前,他们就已经不可分离了。
她仿佛在一夜之间长大,又在一夜之间将原本一直是钱晏和在照顾她的角色置换过来。
推开钱晏和的房门,那人静静地靠在床边,看着桌上的剑,眼神有点恍惚,不知道在想什么。
捺下浮起来的心酸,她柔声道:“师兄,用饭了。”
“蓉蓉?”钱晏和一怔,好像突然醒过神来,微微苦笑:“怎么又是你端早饭过来,以后我自己去吃就行了。”
但结果是你几乎都没出过房门!
夏蓉蓉眉角一挑,吞下张口欲出的话,将盘子放在桌上。“我吃完顺手就帮你端过来了。”
钱晏和嗯了一声,又不言不语,他本就不是话多之人,自从受伤之后,更是难得开口说一句话,房中气氛一时僵凝,夏蓉蓉只得胡乱扯了个话题。“不知道沈大哥伤势如何了,一会你用完饭我们过去看看吧?”
“你去吧。”他扯了扯嘴角,“对了,我昨天写了信给师父,让他老人家派人来接你,你都出来这么久了,也该回去了,免得师父师娘担心。”
夏蓉蓉闻言急道:“那你呢?”
“我这副模样,怎么有脸回去见师父他老人家,”钱晏和笑了一下,却有太多的苦涩。“等过段时间吧,我想独处一阵……”
“不行!”她断然拒绝,“你现在怎么能独自一个人在外,我……”话语在看到对方愈发苦涩的神情时戛然而止,又慌忙换了一句,“师兄,我没什么意思,我不是说你……我是说我不放心……”
“我知道。”钱晏和摆摆手,打断她的话。“我知道你是关心我,但是,你总不能跟着我一辈子的,总有一天我需要自己去走。”
“怎么不能!我就一辈子跟着你怎么了!”
话一出口,两人都愣住了。
半晌,钱晏和慢慢道:“蓉蓉,我知道你的心意,也谢谢你,这几天,连同我昏迷的时候,多得你衣不解带地照顾我,换了从前的你是做不来这些的,若是还没受伤之前,或许,或许我……”嘆了口气,苦笑,“现在我却万万不能答应的,我一个废人,你跟着我会吃苦的。”
愧疚,羞赧,恼怒,各般滋味一股脑涌了上来,她红了眼眶,冷笑道:“你没了手臂,还是因我而起,就算我陪你一辈子也抵偿不了你失去一隻手的痛苦,何况我是心甘情愿的,没有人逼我,你,你要是不信,我就证明给你看!”
说罢手指摸上腰带,咬唇颤抖着解开,又去脱外袍。
钱晏和大骇,顾不上别的,急急起来走上前按住她的手。“师妹!”
“我知道你心里恨我怨我,若不是我,你这手臂也不会没了,但是你看沈大哥,双腿不能行走,照样那么强,你不过是没了一条臂膀,我,我还可以当你的右手,以后有什么事情,都让我做了就是!”她抱住他大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