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让他也抽不出身的事,大概就一定是很大的事了,但这些事,周冲从来不会同周自恆讲,报喜不报忧是周冲一贯的作风。
周自恆望着蒋文杰,企图从他这里知道一些答案。
蒋文杰默不作声,眉心印着几道褶皱,似是在权衡轻重,良久之后,他才斟酌字句道:“很大的生意。”
他没有继续透露,作为一个秘书来说,他确实足够尽职尽责。周自恆神色淡淡,轻微颌首。
他颌首的时候,庭院吹来了一阵风,身上浓烈的劣质香烟气息争先恐后地往蒋文杰鼻头钻。
小少爷抽烟了。
蒋文杰脑海里浮现出这样的一个想法,怔住,猛地抬头。
周自恆立在水晶吊灯下,黑色的裤脚沾满灰,他似乎没有察觉,手依旧插在口袋里,露出的半个手背上贴了一片创口贴。
他的精神似乎并不好,脸色有些黯淡,黑髮紧紧地贴在额前。平日里不可一世的模样消失殆尽。
风打着卷,甚至吹动水晶吊灯,但周自恆身上的香烟味道却吹散不去——大概是抽了许多支的缘故。
蒋文杰的视线在他身上逡巡,企图找出香烟的踪迹。但他并未看出端倪,周自恆的眼眸垂得很低,长长的睫毛盖住下眼睑。蒋文杰常常听他的老闆周冲夸讚自己儿子,大事小事都拿来夸,甚至连周自恆的睫毛,都被周冲吹得天花乱坠。但此时此刻,这样一对浓长的睫毛并不像周冲说得那般漂亮,刺目的灯光把睫毛的影子拖长,反而生出无边的寂寥来。
周自恆没有动,也没有说话,这一瞬间,好似时间倒流,蒋文杰再次看到一个穿着绿色恐龙睡衣的男孩,帽子摇摇晃晃,坐在楼梯上,头靠着栏杆,喃喃低语:“还说陪我的……”
十年就这么过去。
依旧是煌煌一座南城大屋,依旧是灯光刺目,依旧是一个深沉又清冷的夜。
周自恆就这么长大了。
但又似乎没有,他身量高高,影子却是小小一团,好似一个抱着膝盖哭泣的小孩。
一个人守着偌大房屋,如同住在荒岛。
蒋文杰脊背鬆弛下来,拍了拍周自恆的肩膀,嘆息道:“今天周总,是在给你谈生意。”
周自恆木木然,眨着眼睛不知言语。
“不是刚刚录取了一批人吗?过了开学期,那些大学招生办的主任来南城做调研,周总……”蒋文杰顿了顿,“周总请他们吃饭。”
请他们吃饭。
其中深意并不需要多言,酒桌上的交易不过点到,就能达成心照不宣的默契。
【很大的生意。】
周自恆恍惚间就明白了这一句话的意思,周冲为他谈的,是关于人生的大生意。这意味着他不需要寒窗苦读,也不需要和千军万马一起争过独木桥,他只要守着金山,就能博得一个好学历好文凭。
“我……我才高二。”他喉头堵了塞子一般,吞吞吐吐说出这样一句话。
他脸上的错愕和茫然显露无遗,唇微张。
到底还是个小孩。
蒋文杰摇摇头,手按在周自恆肩膀上:“就是因为你高二了。等到高三再做打算,就太晚了。”
在人生这条路上,所有的打算,越早越好。周自恆嘴唇翕动,最后咽下所有话语。
他似乎又变成了一个一无是处的人。
靠周衝过上好生活,靠周冲替他挣得南城一中就读的机会,现在又要靠周冲陪酒送礼,靠周冲给他送上一个好的大学。
周自恆拳头悄然握紧。
“这些事情,周总并不想告诉你,少爷,你……就装作不知道吧。”蒋文杰再度拍了拍周自恆的肩膀,很轻。
周自恆握紧的双拳又放开。
天上是上弦月,月色淡淡,如同憔悴妇人眼底的乌青。
在一段深长的寂静之后,周自恆开口:“你说,当个好学生,好好读书,真的很重要吗?”
他的声音低哑,甚至有些哽咽。
蒋文杰沉默,许久之后,严肃又郑重地同周自恆道:“很重要。”
不是每个人都能赶上好时候,也不是每个人都像周冲,能做时代弄cháo儿,更多的是漏夜赶科考,十年苦寒窗的奋斗。
十年前,蒋文杰住老城平房,十年后,他住南城大屋;十年前,他甚至买不起一件合身西装,十年后,他已能替女友选购钻戒项炼。
这一切的改变,源自于他从南大毕业,靠着扎实功底,再一步步充实自己,最后走到今天。
读书无用论只是口头的泛泛之谈,真正的能人志士,谁个不是见多识广,胸藏沟壑?就连初中未曾毕业的周冲,如今也能讲一口流利英文,能从万千文件里,一眼看出漏洞和前景。
周自恆唯一的幸运,来自于他的出身。
他至今依旧是南城人口头挂着的新闻人物,都言:“若不是周冲从警察局把他领回来,现在在哪个疙瘩fèng里谁会管?”
周自恆脸色像是白雪。
蒋文杰也沉默,最后离去前,给周自恆留下一句:“去看看周总的书房吧。”
再合上门时,水晶吊灯被吹地叮铃铃响,周自恆猛地搓了搓脸,踟躇许久,上了楼。
书房离周冲的睡房一墙之隔,周自恆甚至还能听到周冲的鼾声,接连不断像是蛙鸣。
周自恆开了书房门,里头的一切熟悉又陌生。
好像自那场历时持久的父子冷战开始,他就未曾进过周冲的书房一步。
等到后来,不进书房仿佛就成了周自恆的习惯。
柔和的光线充斥房间,黑白的设计并不单调,立式书柜整整齐齐摆满书籍,周自恆一一看过去,在最显眼的位置,码着的,是他从小到大的所有课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