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发现你这人真的有问题,你现在是什么意思?」
「陈述。」
A2应该是终于发现了这场地下庆典的苗头,顶着张宿醉脸,不知是睫毛膏还是眼线晕了,眼下黑乎乎一片,不急不慢地从远处踱了过来。看见N99在角落窝着,他抬手打了个响指:「过来。」
N99「啧」了一声,匆匆把烟盒抖落到地上:「烦死了。」
十几米外,N99黑着张脸,A2也黑着张脸。两人不知说什么,说到一半,N99一肘子捣在A2腹上,又被扭着胳膊按住了。似乎是觉得丢人,N99干脆身子一倾,把脸扣在了地上。
金钦没忍住,侧过头笑了一下。
他笑时,一隻手默默递到了他眼前:「你好,我是花钮,初次见面,我是一个十分仰慕你,一直观察你,但始终没有想好开场白的人。」
「所以你现在想好了,这就是你的开场白?」金钦和他握了一下手,「你好,我是金钦。」
花钮咳了一下,不知是掩饰尴尬,还是激动,他面朝着N99和A2:「真有活力。」
金钦顺着他的目光去看:「是,大傻子。」
两人初次见面,离熟还差了九九八十一难要走。
金钦不说话,花钮显然也不是话很多的人,气氛僵了下来,逐渐变冷,让花钮越来越觉得不自在。
和金钦搭话前,他确实想了很多种开场白,俏皮的、严肃的,哪种都不太合适,他索性衝到金钦面前,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说了些什么。
隔了好一会儿,不说话实在是不行了,花钮指了指地上的烟:「你抽烟吗?」
金钦跟着他的指尖点头:「抽。」
「不是好习惯,不过N99以此为乐。我想不明白他抽烟是图什么,他到底能不能抽明白烟。不过这好像不太重要,他那样的人,还有R24那样的人,好像没什么事对他们重要,他们总是跳上车,再跳下车,不问去哪儿、做什么,看起来没什么目标,又好像心里总是计较着什么……」
实在说不明白,花钮摇了摇头:「欢迎你来里卡,我们总说这里是新世界,至于到底是不是新世界,我也不大清楚。」
「为什么说里卡基地是新世界?」金钦问。
「不知道,我们刚占领了里卡基地时,R24说这里像新世界。新世界可是个好词,那会儿大家也需要这样一个词来打足精神,就这么……说到了现在。」
花钮的声音和奥河最初的声音很像,机器人嗓,却又有同人类一样的特质,哪怕说起成篇的话,听起来也不恼人。
金钦认真听着,看见一辆车开了进来,他向花钮打了个手势,一个人到车跟前,被车上「火腿」的规模震住,他默默退了一步:「花钮,帮帮忙。」
花钮很好说话,什么都没说,提高了手臂的最高承重量,帮金钦把「火腿」搬下来:「放到哪里?」
「就放这儿吧。」金钦说,「这是个礼物。」
「谁送给你的?」
金钦想了想,不知该说谁,就说:「R24。」
再次提到R24,花钮咬着唇边的肉,嘴唇动来动去,扭扭捏捏道:「不知有没有告诉过你,我一直非常喜欢你,可能因为我来自N系,N系的程序主干几乎就是你写的……一想起你,就觉得很亲近。」
金钦不知道该和花钮说些什么,他知道自己有「粉丝」。姑且就叫作「粉丝」吧,但这么多年以来,他始终没有和这个群体近距离接触过。
他像是木乃伊,或者是玻璃罩里的展出品,人人都能看他,都能评论他,把他拍下来,拿回家里,日日夜夜或是偶尔想起时,拿出照片仔细分析一遍。
出于这方面的考量,首席科学家越来越成为一件可以算得上政治珍宝的东西。
一路走到现在,从金钦身上都很难再找到金钦自己的影子。
这几天,金钦花了很多时间想清楚一件事,他认为自己可能只是命不好,持续性倒霉,方修盛只在这其中占了比较显眼的部分,真要说起来,导致他得到现在这个结果的原因太多。
比如最简单的一个原因,金觅当初就不应该和城郊的灰眼睛男孩约会。
金钦天马行空地想着,耳边还能时不时捕捉到花钮说的话。
「我经常会想,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你是什么,总是无法由你自己来定义,可你是什么,也只有你自己能定义。金老师,在我心里,你是帅哥,戴眼镜也很帅的那种。」
「不怕奥河揍你吗?」
「他说得挺对,我揍他干什么?」奥河从运「火腿」的车后边过来,他显然对「火腿」的兴趣不大,径直经过了这么大的一件「火腿」,走过来摘掉金钦的眼镜,「不戴也好看。」
花钮认同地点头,又觉得自己好像不该在这儿,看着天,摸摸鼻子走了。
时间到了,奥河暗自想。
全基地的灯一瞬间都亮了,高低不一的灯悬在路上,像这世上所有节奏不一的东西。
他把藏在身后的东西举到金钦面前,食指拨了一下绑在瓶颈的蝴蝶结:「生日快乐。」
「苦艾酒啊。」金钦凑近看了眼,接过酒瓶晃了晃,像蓝又像绿的颜色在他眼里逗留了几秒,「谢谢。」
两人没有一起上楼,金钦先走。
等金钦的影子从楼道口的那扇窗经过,奥河才在原地跺了跺脚,对着还在身后瞪自己的N99比了个中指,迅速跑上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