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总统知道你这么了解他吗?」
「我管球他呢。」
车还在街道的暗处停着,奥河拉开门把手,把衣服脱下来放进后座:「你开车,直接去监狱。」
「你干什么?」
「我找一下我的主骨骼到底在什么地方。」奥河说,「怕金钦看见我认不出来。」
房间里还是一片黑暗,不过金钦目前能确定的是,自己没有瞎,只是被投放到了禁闭室。
黑暗加上被恶意颠倒的时间,他实在不想费心力思考现在是被关的第几天,不过他有时候会想,是不是鲁莽了,或者自己真的需要听那首诗吗?如果条件允许,他应当直接重新上线R24,无论回来的是不是奥河,R24总是一座能牵起他和外界的桥。
可是他就是等不及了。外界、桥都比不过那首诗,他迫切地需要一些来自拉多加湖畔的声音,一些他无法拥有,但总能想念的东西。
这甚至不是一场豪赌,早在那首诗响起前,他就知道等着自己的后果是什么。
即便是为特权阶级、特殊犯罪者准备的监狱,这里依然不是养老院或者慈善机构。
给金钦权限,要他帮忙升级鬼知道是不是有问题的监狱防护网,双方相亲相爱是一回事;可发现金钦拿着权限,做起疑似重新上线已经程序性死亡的机器人的事情,这又是另一件需要严肃对待的事了。
觉得坐了太久,金钦动了动,先带着僵硬的膝盖擦过地板,再拿掌心触地撑起身子——他像只畸形的动物,也像老年人,从坐直身体到站起来,费了好一会儿。
当然,哪怕站起来,他也看不见星光、太阳和这世上任何能让人把它与美好联繫在一起的事物,不过他还是背着手,倔强地对着门,欣赏起了虚无的风景。
很早的时候,可能是十几岁,收到第一次表白后的几个月,金钦和现在一样,站在一扇门前,等门后追着自己跑了几个月的笨蛋给出回应。
快二十岁时,他站在第一实验室的会客室外,表面装得笃定,心里却不觉得全世界第一厉害的实验室会破格收下自己。
再到现在,他面前的门总是和他的怯弱联繫得非常紧密,如果金觅站在他面前,连半秒都不用,一眼就能窥出藏在他躯壳里的紧张和无望。
金钦总是想,别人因为人生中的一些难题、一些局限、一些天赋不足而跨不过重要的坎,他却没有。拦在他面前的始终是方修盛,一个从青年时期起就靠洞察人心几乎无往不利的人。
是命运不公吗?
是不肯屈的脊樑吗?
他在原地站着,想来想去,头疼都被勾来了。
「真是要人命……」金钦在门内揉着太阳穴小声抱怨。
「真是要人命!」狱警已经是第二次来禁闭室了,第一次来时拿错了权限卡,他又绕回值班室,来来回回多走了五千多步。换回来的权限卡在门上一挨,里头的黑暗就迫不及待地泻了出来,他往后退了一步:「24,出来吧。」
「说过不要叫我24。」重拾稍微宽裕一点的自由,金钦却一动不动,他眯着眼缓了半天,还是没忍住流了些眼泪,「你不是专业的,我被关了这么多天,眼睛都要被晃瞎了。」
「没事,一起给你都治了。」
头疼越来越厉害,却一点都没影响金钦领略这句话其他的含义,他敏锐地停下脚步:「一起治了是什么意思?」
「你脑袋里的东西啊。」狱警拿权限卡敲了敲自己的脑袋,「落城派来的医疗组过来有个七八天了……」
金钦打断他:「谁派来的医疗组?」
「蒋先生。」狱警说,「如果再不接受治疗,就连最后的容错时间都没有了,到时候你只能去严医生手下做小白鼠。」
看见金钦没跟上来,狱警并不十分在乎,自顾自地说:「商业换脑?换个眼珠子我都要掂量掂量,换脑子,万一把我做成实验品怎么办?」
「24,你的大脑太值钱,我听说因为要治你,几乎把整个落城区最厉害的医生都请过来了。」
狱警絮絮叨叨说着,声音越飘越远。
现在也没别的办法不是吗?金钦甩了下脑袋,无所谓地跟上了他:「讨论出的最终方案是什么?」
「大概就是让你接受手术吧。」到了第一扇需要验证身份的门,狱警停了下来,「如果你不闹那出的话,可能手术已经做完了。」
金钦的敏锐再次发挥了作用:「我被关了几天?」
「不是向你宣读了吗?可别又说我们不按程序来,标准时间五天。」
往监狱方向行驶的第五天,奥河和N99耗完了车上的所有食物和备胎。
把最后一条备胎换上,N99赶紧跑回车里,手贴住空调出风口:「冻死了,咱们还有多远?」
奥河刚刚确定好新路线,答道:「一百多公里。」
「好,到最后关头了。」N99搓着手指头,感觉换备胎的时间,嘴巴都被冻麻了,「你的备用程序运行良好吗?金钦的权限下线了吗?丑半身像有没有活动迹象?监狱轮岗……」
「不要你操心,谢谢。」
N99习惯了,他耸了耸肩,把广播切到本地的交通频道上来:「『金钦模式』虽然害过你一次——你在杨浸那儿那么惨,是不是也和刚被下了『金钦模式』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