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门前,他看见金钦从窗边的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餐桌边拿起了餐巾。
套间最大的一扇窗朝南,从日出起,直至日落,主房间的阳光都非常充裕。
布置套间时,薛烨从一份添补删减过很多次的文稿中得知,金钦喜静喜暗。可从金钦现在的举动来看,他并不喜静喜暗,只怪阳光和外界的嘈杂都不曾真正属于过他,久而久之,他便不要这些东西了。
薛烨在心底嘆了口气,轻轻合上门,再次把金钦一人留在了偌大的套间里。
有一种说法,二十一天养成一个新习惯。
事实上,不用二十一天,三天就可以。金钦虽然拿起了餐巾,不过他很快又把餐巾揉乱扔回了原位。
桌上的各式餐点还冒着热气,食物的香味顺着白汽企图吞噬整个套间,金钦却一点都没被吸引到,而是先去了浴室。
比起餐前洗手,金钦新近喜欢上了在餐前洗澡。
从浴室出来,身体足够热,餐桌上的食物足够冷——他试过在食物最美味时品尝它们,然后并不十分惊讶地发现,自己似乎已经无法吃下热食了。
今天也是,他对着餐桌另一端的空椅子,通过嚼完一份冷牛排完成了照顾自己的基本任务。
等到第六天,跨进这扇门的人中,终于有了一个非常熟悉的面孔。
金钦还在这几天的老位置坐着,看见方修盛进来,心情没有很差,相反,还带着些微好奇,轻轻地抬了下眉:「你想好如何处置我了吗?」
「处置好了你的助理,终于可以来应付你了。」看着金钦揪紧眉头,方修盛往餐桌上看了眼,并不打算回答他急着想知道的问题,「薛烨说你这几天胃口不大好,吃得很少。」
「我的饭量一直都是这样。」
「我也是这么告诉他的,但他很关心你,坚持按照一个正常男子的食量为你准备一日三餐。」
聊家常一样,方修盛随随便便地坐在餐桌边,抬腕看了眼时间:「快到晚饭时间了,这几天都是薛烨安排菜单,他没问问你有什么想要吃的吗?」
「先告诉我,你是如何处置简柯的。」
「像你对李俭那样,我记得你说的是——掏心挖肺?」
听见方修盛这么说,金钦反而鬆了一口气,他重新坐回窗下的沙发里,前一分钟快了很多的心跳平稳下来,他说:「简柯总有办法。」
「那你呢?」方修盛问。
「我?」
金钦想了想,选择拒绝回答这个问题。仿佛很有閒心似的,他走到方修盛身边,打开菜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真的点了几道菜。酒店传菜很快,听见第一声敲门声,他就快步走过去开了门。
今天方修盛在,为了避免多余的旖旎,金钦放弃了饭前洗澡的计划。他随手数了一下在桌上摆好的盘子,拉开椅子先坐下来:「行了,吃吧。」
两人很久没有坐在一张桌子边吃饭,或者说,很久没有这么平和地相处过了。
金钦挑食,但方修盛更挑食,两人挑出的不爱吃的东西很快堆满了空盘。金钦看了眼那个盘子,忽然笑着说:「和奥河一起吃饭就没这么麻烦,他也不要我点菜,比起让我挑出不愿意吃的东西摆在一旁,他更喜欢帮我。」
「帮你?」方修盛把西蓝花挑到一旁,没抬头,很随便地问,「我也可以帮你,但是你什么时候拿笑脸对过我?」
「如果你需要的话,我随时可以拿笑脸对你。」
方修盛停下筷子,抬起头看金钦,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现在。」
「别想了。」金钦轻轻扯了下嘴角,「你把我同外界隔离开,还要我拿笑脸对你?如果今天吃的是牛排,我手里的刀子都要捅在你心臟里……你到底在想什么?你认为你能关住我吗?还是你以为,把我囚禁在这样的小房间里,就能让我成为你的藏品?」
「我只是厌倦了,想走一条捷径。」方修盛盛了碗汤,推到金钦面前,「慢慢吃吧,过几天再来看你。」
金钦拿起汤匙喝了口汤:「最好别再来了。」
玄关处的灯没开,方修盛出去时,从外头漏进来了一点光。
看这点光消失,金钦稳重地拿起餐巾擦了下嘴,做了一个不太稳重的决定。他打开窗,不算十分利索地翻到了窗外,踩到料想到的极窄的窗沿。如果此时给他一副墨镜,他是一定要戴上炫耀一番的。
金钦是落城土着,养尊处优过了这么多年,对落城的高端酒店再熟悉不过,单看室内陈设,他就能猜出自己到底被关在了哪里。
他花了几天功夫,拟订了几个逃离酒店的方案,又从中挑出最适合自己的那个。此时有条件实践,他试着挪动了下脚,迈出第一步后,心臟终于跟上了行动的节奏,猛地跳了几下。
「深呼吸。」金钦和自己说,「没什么大不了的,掉下去只要还有一口气,换了零件……」
他憋了一口气,从东边的凸起窗台跨到了西边,挪到安全地方,他在心口轻轻拍了两下:「争取不要换任何零件。」
逃离方案非常细緻,跨出窗台、脱离套间范围只是开始。
和金钦预估的一样,他在地上十九层——实际是十八层,已经过去了若干个几百年,人类不仅对地下十八层地狱依然异常恐慌,对地上十八层的忌讳可能还要更深了几分。